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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子寓言解 解庄补记 治道

庄子寓言解 解庄补记 治道

作者:虚船子 [特大 特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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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治道
 
  时代在前进,在变化,在进步。从我们现代人的观点来看,庄周的治国之道更象封建时代的统治之道,张口圣人之心,闭口帝王之德,似乎与现代政治的理念相距很远。如果从庄周所生活的战国时代来看现代,庄周也一定会惊叹,时代的车轮已经把历史载入民主政治时代,人们的生活方式因着科学的进步而发生了剧变,他所说的末学,现在都已成了治理国家的系统化显学。
 
  庄周既没有孔子那样作为游说列国的大政治家的治国经验,也没有老子那样作为周守藏室之史的博览先王之道的机会。他只是作为偏居一隅的小老百姓来看待如何治国。财经营运非其所长,军事刑律非其所好,帝王之德非其所有,繁礼冗节是其所耻。然而,我确信庄子通过洞察人的本性而提出治国之道在现代仍然有其不变的价值。庄子提倡的自由精神将为人们插上知识的翅膀,庄子提倡的平等精神将为民主打下坚实的地基,庄子提倡的无为精神将合人群之力共同创造美好的生活。
 
  通天地,同阴阳,
 
  修道德,定四方,
 
  嘲讽群雄追羊。
 
  悲怜生灵涂炭,
 
  分明本末主次,
 
  细算一治一乱。
 
  一
 
  庄子曰:“吾师乎!吾师乎!泽及万世而不为仁,长于上古而不为寿,覆载天地刻彫众形而不为巧,此之谓天乐。故曰:‘ 知道天乐之人,其生时顺天而行,其死时随物而化。静而与阴同德(与趋于静止的物质同德),动而与阳同波(与永恒运动的真空同波)。’ 故知天乐者,无天怨,无人非,无物累,无鬼责。故曰:‘ 其动象天一样稳健,其静似地一样德厚,一心定而王天下;其鬼不祟,其魂不疲,一心定而万物服。’ 这就是说以虚静的心态推算天地的变化,通晓万物的构造,此之谓天乐。天乐者,心与天和,这才是用以管理天下的圣人之心。”
 
  帝王之德,以天地为宗,以道德为主,以“无为”为常。常无为,则自己可以使用天下之力而绰绰有余;常有为,则自己为天下所用却不能使天下满足。所以古时候的人以“无为”为贵。上级无为,下级也跟着无为,这是下与上同德,下与上同德则谈不上谁的地位低贱;下级有为,上级也跟着有为,这是上与下同道,上与下同道则谈不上谁的地位高贵。同道同德,上下平等。上必无为而用天下,下必有为为天下用,这是不可变易之道。
 
  这就是说,下级那里没发生什么事,上级也别闲着没事找事。下级那里发生了需要上级处理的事,上级这时候别藏起来不管。
 
  所以说古时候天下的帝王,所知即使能推算天地之变,却不亲自考虑;所辩即使能通晓万物之化,却不自己亲自辩说;能力即使穷遍海内,却不亲自去做。天不产而万物自化,地不长而万物自育,帝王无为而天下自会成功。所以说没有比天更神奇的,没有比大地更富有的,没有比帝王更大的。所以说帝王之德应与天地相配合。这是乘着天地驾驭万物,而用群力群策之道。
 
  本在于上,末在于下,要在于主,详在于臣。三军五兵之运筹,这是德之末;赏罚利害,五刑之法,这是教育之末;礼法度制,形名周详(规章法律条文齐全),这是治理之末;钟鼓之音,羽旄之容,这是音乐之末;哭泣衰绖,隆杀之服,这是哀悼之末。这五种末学,须要运动精神,活动心术,然后才能达到目的。
 
  这些末学作为治理国家的学问,古人也有研究的,但是治天下者不能把这些末学当成首要的学问。“君先而臣从,父先而子从,兄先而弟从,长先而少从,男先而女从,夫先而妇从。” 那些研究者认为伦理上的尊卑先后,可以与天地的运行相仿照,所以圣人理应如此取象:天尊地卑,这是神明的等级之位;春夏先,秋冬后,这是四时的交替顺序也。万物变化而生,萌芽之初便形状各异;万物的盛衰之间的等差,这是九流之变化。天地至神,都有尊卑先后的顺序,更何况人道呢!所以宗庙崇尚亲权,朝廷崇尚尊贵,乡党崇尚年长,办事崇尚贤能,那些研究者称这是大道之顺序。如果有人谈论大道,可是与他们所说的顺序不同,他们就会认为不是他们所说的道;谈论大道却不是他们所谈论的大道。同样是谈论大道,却有不同的尊卑先后顺序。那么究竟如何才能取得大道呢?
 
  所以古代明白大道的帝王,先明天而道德次之,道德已明而仁义次之,仁义已明而划分持守次之,划分持守已明而形名确定次之,形名确定已明而因任授官次之,因任授官已明而省察本原次之,省察本原已明而判断是非次之,判断是非已明而赏罚规定次之,赏罚规定已明而愚智就各归其所适合的去处,贵贱就各履其位。获得奖赏的人,人们都会赞扬他,向他学习,获得惩罚的人,人们都会鄙视他,以其为教训,故愚智贵贱分明。相反,如果获得奖赏的人,人们都鄙视他,获得惩罚的人,人们都赞扬他。那么这个是非的标准和赏罚的根据究竟是怎样确定的呢?人们怎样才能分辨愚智贵贱呢,难道依靠出身地位吗?奔蜂不能化藿蠋,越鸡不能伏鹄卵,鲁鸡固能矣。鸡之与鸡,其德非不同也,有能与不能者,其才固有巨小也(《庚桑楚》)。人之与人,其德行也没有什么不同,但是在做同一件事时,有能与不能之分,人的才能本来就有大小。如果一个职位对于某人来说不能胜任,却偏要他去担当,结果必然做不好,怎能以此判断其不肖呢?蔡京的字写得好,高俅的球踢得好,宋徽宗就视他们有才干。字写得好,就判断他懂文治,球踢得好,就判断他会武功,那么这个能与不能的标准究竟该怎样确定呢?人们怎样才能分辨仁贤不肖呢?难道依靠阿谀奉承吗?仁贤不肖的划分也要根据具体的情况。一定要区分人们各自不同的才能,一定要遵从各自不同的名分。以此为上级做事,以此管理下级,以此治学万物,以此修养身心,不用奇智计谋,而一定将人治归还于天治,此之谓太平,治之至也。
 
  所以有的书上说:“有形有名。” 考究形和名这样的学问,古人也有研究的,但是治理天下者不能把这个当成首要的学问。古代谈论大道的人,都是经过多次变化后形名才可以列举,又经过多次变化后赏罚才可以言说。象现在有些研究者,骤然而谈论形名,胡乱地下定义,却不知道形名的本原。骤然而谈论赏罚,胡乱地定规矩,却不知道赏罚的原始根据。逆着大道而言,违背大道而说,这哪里能够管理别人,明摆着会被阿谀之人和人情世故所治!骤然而谈论形名赏罚,这是只知道用于治理的工具,而不知道治理的大道,这样的人可以为天下所用,不足以用天下之力而达到太平之至。此之谓辩士,一曲之人也。礼法度制,形名周详,古人也有研究的,这些都是下级用以为上级做事的,而不是上级用以约束下级的。(《庄子·天道》) 
 
  『子曰: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论语·为政》)
 
  『子曰:无为而治者,其舜也与?夫何为哉。恭己正南面而已矣。』(《论语·卫灵公》)
 
  『子曰:下之事上也,不从其所以命,而从其所行。上好此物也,下必有甚焉者矣。故上之好恶,不可不慎也。』(楚简《缁衣》)
 
  孔子说:下级为上级做事,他不会跟从上级考虑所以发布命令的原因,而是跟从上级的行事方式而行事。如果上级喜欢这个事物,那么下级必然有比上级更加喜欢这个事物的。所以上级的好恶,不可以不谨慎啊。
 
  二
 
  庄子的学说吸收了诸子百家的精华,乃集大成者也。众所周知,庄子是对老子学说的继承和发展。老子的心理学,辩证法,语言观,宇宙论以及内省功夫对庄子的影响颇深,是庄子发展其学说的出发点。然而庄子与老子在认识论上的看法有所不同。比如对道的认识,道德经二十一章说“道之为物,唯恍唯忽 。” 二十五章说“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寂漠!独立不改,周行不殆,可以为天下母。吾不知其名,强字之曰道。”这表明老子对道之本质的认识还有些模糊,对道、物、名这些概念没有做出明确区分。而庄子对道的认识则更深刻些,他明确指出“物物者非物”、“道不当名”。 这就是说道不是物,道本来不应该是用以称谓某事物的名字。再比如说老子对于玄德的看法,道德经六十五章说“以智治国,国之贼,不以智治国,国之福。知此两者,亦揩式。常知揩式,是谓玄德。玄德深远,与物反,然后乃至大顺。”老子认为玄德与物是正好相反的,他不认为人通过智识能了解事物的本质,所以老子对于试图通过智识了解事物本质的做法表示反对,而庄子则认为玄德与物之德至同如初,只不过因为语言的干扰才使得玄德看起来与物之德相反。只要排除这种干扰,人仍然可以通过智识达到事物的本质。虽然庄子在其书中对孔子及其弟子颇有微词,但是从庄子的晚期作品中可以看出来,庄子已经完全被孔子拯救乱世的不屈不挠的精神所折服,并且为孔子的人格魅力所感动。孔子与老子的区别在于,老子因为发现智识将给人们带来了很多混淆,所以认为发展智识只会给天下造成灾难,所以他说“圣人治:虚其心,实其腹,弱其志,强其骨,常使民无知无欲 ,使知者不敢为,则无不治 。(道德经第三章)”又如“古之善为道者,非以明人,将以愚之。民之难治,以其多智。(六十五章)”老子对孔子通过教育救世的思想很不以为然。而孔子从老子那里学习皇家礼仪,当然也学到了老子的心术,他也知道智识会给人们带来的混淆。但是他却说“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论语·泰伯)”历来人们的理解是孔子与老子一样,在治国时喜欢用愚民的办法,根据就在此句。然而只要分析一下这个句子,就会明白这不是什么愚民教条,而是反应了孔子既避免智识可能带来的虚诞又试图教育人民的一贯主张,理解这句话的关键在于其中的“之”字。“之”的所指不明,但是“使由之”与“使知之”的“之”显然指的是同一件事。孔子想让人们跟着他干的事显然是君子想干的事,所以孔子这句话的意思就是说,让老百姓跟着君子一道去经历那样的事,而不是让人们仅仅知道应该和怎样做那样的事,也就是身教重于言教的意思。我们应该从孔子一生普及教育和有教无类的事实来理解这句话,而不能简单地从字面上臆测。庄子对孔子这种为之傅之的教育方法以及无为的治国思想是相当佩服的,但是他认为孔子的救世之道好是好,可是过于繁杂。“夫道不欲杂,杂则多,多则扰,扰则忧,忧而不救。(《人间世》)”所以庄子进一步对于孔子的政治学说进行了改进,概括出了政治的不易之道。
 
  分析庄子学说的渊源,还可以看出,庄子从他的老朋友,老辨敌惠施那里获得了不少东西,包括逻辑学,现象学,雄辩术等等,然而他对惠施的学说也进行了改进和发展,比如惠施的历物在庄子学说中被明确修改成分析感觉之实。另外庄子还从“一毛不拔”的杨朱那里学到更多东西,比如齐物、轻名、全性、保真的功夫,同时将杨朱的唯我变成了丧我,将杨朱的学说可能误导的极端的自私自利,转变成至仁无亲。“无亲”可以用四种极端方式来理解:一、对于身体百骸,我无偏爱;二、对于自我生命历程,我无偏爱;三、对于天地万物,我无偏爱;四、对于所有人,包括己身,我无偏爱。第四种“无亲”就是“至仁”。虽然作为人总不免有所偏爱而很难达到至仁,但是至仁的倾向至少可以避免杨朱的为我论可能带来的种种问题。庄子在《寓言》一篇中借用老子的话含蓄地批评了杨朱“大白若辱,盛德若不足”。意思是说杨朱的学说讲得太直白了,以至下士听了他的言论就想骂他,他有崇高的德性,可是人们却认为他缺德。如果按照一般的说法惠施属墨家一派(持坚白同异论),那么可以看出庄子已转变“钳杨墨之口”的年少之志,而试图转述杨墨精华之旨。最后还可以看出,庄子后来对于师旷,昭氏等音乐家的音乐、工倕,庖丁等能工巧匠的技艺,以及鲁遽等人的冬爨鼎、夏造冰以及声音的共振原理都发生了浓厚兴趣。要说起庄子对后世的深远影响,至少我们可以从后来发展起来的中国古代医术,手工艺,化学,诗歌,语言,文学等方方面面找到庄子的痕迹。
 
  三
 
  尧的老师名叫许由,许由的老师名叫齧缺,齧缺的老师名叫王倪,王倪的老师名叫被衣。
 
  尧问于许由曰:“齧缺可以当天子吗?我想求王倪请齧缺来做天子。”
 
  许由说:“齧缺?他对于天下大概和垃圾差不多!齧缺之为人,耳聪目明智慧超群,行动快捷机敏,天赋又超过常人,可是他又用人的智识来承受天的任务。他明白应该禁止过失,不过他不知道过失产生的原因。象这样的人也配做天子吗?他要是做了天子,要么借助人为而无视天然;将会把自身看作万物归向的中心而着意改变万物固有的形态;要么尊崇才智而急急忙忙地为求知和驭物奔走追逐;要么为一丁点儿小事所驱使;要么被外物拴住形骸,要么茫然四顾而目不暇给地应对万物,要么顺应众人的心愿,要么与万物一起变化而从来没有个恒常之心。这样的秉性也配做天子吗?虽然是这样,对于他自己的家族来说,他是完全有能力作一个大家庭的合格的父亲的,但是他绝对不能做天下这个大家庭的父亲。表面的治理,是天下大乱的先导,将给北方带来祸患,将给南方带来灾难。”
 
  之后尧到华地视察工作。
 
  华地的守护封疆的人对尧说:“哎呀,这不是圣人来了吗!请允许我为圣人祝愿吧。”
 
  “祝圣人万寿无疆。”
 
  尧有些反感,回答说:“用不着。”
 
  “祝圣人财运亨通,变成大富翁。”
 
  尧有些反感,回答说:“用不着。”
 
  “祝圣人多生儿子,多子多福。”
 
  尧更加反感,说:“用不着。”
 
  守护封疆的人奇怪地问:“长寿、富有、多男子,这些都是人们所想要的。怎么独独您却不想要,这是为什么呢?”
 
  尧回答说:“多个儿子就多了一份操心,过多的富有则会生出很多事端,活得越长则晚年会增加很多羞辱。这三者,无助于修养道德,所以我谢绝了你的祝愿。”
 
  守护封疆的人不屑地看了看尧,说:“开始我还以为你是位有神通的圣人呢,现在一看,不过是一个无神通的君子而已。天生万民,必授之职。多生儿子而天又授与他们职位,那么又有什么可担心的呢?有人太富了,让人把他的财产分了,那么还有什么事端!我心目中的圣人,象鹌鹑一样安居,象雏鸟一样吃东西,象鸟一样在天上飞而不留下一点踪迹;天下有道,则与物皆昌;天下无道,则修德就闲;活了一千岁,对人世厌倦了,便离开人世而升天成仙;驾驭那朵朵白云,飞至上帝的故乡,那里没有这三种忧患,身体从来不会遭殃,若象这样,那么活的长还能有什么羞辱呢?”
 
  守护封疆的人准备下班回家了。尧紧跟过去,问道:“请问,天下生了那么多人,我怎么才能给他们都找到工作,是托关系送礼走后门吗?请问,有人太富了,我有什么权力叫人把他的财产分了,是收个人所得税吗?请问,我怎样才能活到一千岁,是喝脑白金吗?”
 
  守护封疆的人急走了两步,回头大声说:“您还是回去自己想想吧!您可是圣人啊!”
 
  尧赫然见其口中缺了两颗门牙,方知许由之言不虚。(《庄子·天地》)
 
  庄子治国十四字基本方针:少生孩子多种树,安时处顺莫多富。
 
  
 
  四
 
  孔子问于老聃说:“有人研究道就象相互模仿一样,结果把学问做成模棱两可,不知所然。辩者有言曰:‘ 把坚和白分离开就像日月一样高高悬挂在天宇之上’。象这样的人也可以称为圣人吗?”
 
  老聃说:“这是聪明的小吏容易为技艺所系累、劳苦身形担惊受怕的情况。他就象被拴住的狗一样容易形成这样类似的思路:猿猴的便捷实际上来自于山林。孔丘,我告诉你,有些话你既不能听别人说也不能对别人说:『凡是有头有脚却无心无耳的东西是群众,他们只有人的形状,没有人的思想,有形的身体和无形无状的思想都存于一身的人在他们中间一个也没有。他们有的运动,有的静止,有的死,有的生,有的衰废,有的兴起,可是这身体和思想又不是他们所以这样变化的原因。治理好他们完全在于治理者,把物忘了,把天也忘了,这叫做‘忘己’。忘己之人,这叫做‘入于天’。』用好听的话讲,‘忘己’叫做大公无私,‘入于天’叫做思想进入崇高的境界;用不好听的话说,‘忘己’也叫做忘乎所以,‘入于天’也叫做以人治侵入了天的管辖范围。” (《庄子·天地》)
 
  五
 
  世俗之人,都喜欢别人和自己相同而讨厌别人跟自己不同。希望别人赞同自己,不希望别人不赞同自己的人,常常会把出乎众当成自己内心的追求,希望自己成为众人眼里的焦点。可是那些一心想出乎众的人,又何尝能够真正超出众人啊!因众以宁,一个人所听到的那一点儿见识比起众人的技能还差的远啊!而那些一心追求属于个人之王国者,这是贪取夏、商、周三代帝王之利却看不到这种做法的后患。那些人以为得到了属于个人的王国便是自己的侥幸,可是他们能侥幸多长时间而不丧失掉自己心目中的“人之国”呢?他们所依靠“人之国”生存的财产,不到王国的万分之一。而当他们丧失掉心目中的“人之国”时,这万分之一的财产也不能使他们生存,而心目中的“人之国”中全部的个人财产将在其眼前丧失。悲惨啊,那些一心想拥有土地的诸侯不知道这结局的大悲。后世难道没有看到秦皇汉武晚年求长生不老之药而不得,一朝丧其所有之大悲乎!难道没有看够王朝衰落,皇子皇孙但求不生于帝王家而不能之大悲乎!(《庄子·在宥》)
 
  六
 
  夫川竭而谷虚,丘夷而渊实。圣人已死,则大盗不起,天下太平而无变故。圣人不死,大盗不止。即使依仗圣人而治理好了天下,这只不过使大盗更看中其中的利诱而已。圣人给天下人制作斗斛来计量物品,那么盗贼就连同斗斛一道窃走;圣人给天下人制作杆秤来称重物品,那么盗贼就连同杆秤一道窃走;圣人给天下人制作符玺来取信于人,那么盗贼就连同符玺一道窃走;圣人给天下人制作仁义来规范人们的道德和行为,那么盗贼就连同仁义一道窃走。怎么知道是这样的呢?那些偷窃腰带环钩之类小东西的人受到诛杀,而窃夺了整个国家的人却成为诸侯;诸侯之大门上居然还写着“仁义”二字。那么这不就是盗窃了仁义和圣智吗?所以,按照大盗的级别排序,而最后可以揭示出诸侯窃夺了仁义以及斗斛、杆秤、符玺之利益,即使有轩冕之赏也不能劝服他不去盗窃,即使有斧钺之威也不能禁止他去盗窃。象这样使大盗看到了金光闪闪的利诱却没有办法禁止他不来盗窃的情况,都是圣人的过错。因此说,鱼儿不能脱离深渊,治国的利器不能随便拿给人看。那些明于天下的斗斛、杆秤、符玺、仁义、原子弹并非真正的治国利器,真正的治国利器是那位制作这些东西的圣人。那位圣人并非是让天下人都有所闻的人;换句话说,那位圣人是不知名的勤勤恳恳的专家学者;再换句话说,那位圣人是在实践中掌握了知识,又有办法传授给后人的默默无闻的普通劳动者。拥有这样秘密利器的国家是不能够被战胜的,这个国家的人民之最大的敌人将是无知、虚荣、依赖和懒惰。(《庄子·胠箧》)
 
  七
 
  将闾葂拜见季彻说:“鲁国国君对我说:‘ 请让我接受你的指教。’ 我一再推辞可是鲁君却不答应,我给他指点了一二,不知道是否合适,请让我试着说给你听。我对鲁国国君说:‘ 你必须躬身实行恭敬和节俭,选拔出公正、忠诚的臣子管理政务而没有偏护与私心,这样百姓谁敢不和睦!’”
 
  季彻听了后俯身大笑说:“像您说的这些话,相比于帝王之德就象螳蜋之怒臂以阻挡车轮,那么必不胜任啊!如果象这样,那会把自己置于危险的境地,就像那高高的观台,因为站在它上面可以看到更多的事物,攀上那里的人也必然很多。”
 
  将闾葂非常惊讶地说:“我对于先生的话实在感到茫然。虽然这样,还是希望先生谈谈您的看法。”
 
  季彻说:“大圣之治天下,将摇荡人们的内心世界,使人们接受教育,改变风俗,暴露并减灭人们巧取他人成果的贼心而使人们都能增进本来就有的独立的志向,这样的做法就好像人们在本性的驱使下自己活动,而且人民也不知道这是被大圣引导的结果。如果能做到这一点,难道还用得着尊崇尧舜教化人民的方法吗?在不知不觉之中人们自己就会把大圣的教化传递下去了,欲望的追求和德行之趋向相同而在心里永远居住下去了。”
 
  谆芒将向东去大壑,刚好在东海之滨遇到苑风。 苑风问:“您将到哪里去啊?”
 
  谆芒回答说:“将去大壑。”
 
  苑风问:“去那里干什么呀?”
 
  谆芒回答说:“大壑作为一种大物,注焉而不满,酌焉而不竭;我将去那里旅游啊。”
 
  苑风说:“先生难道不关心庶民百姓吗?我想听您说一说圣治。”
 
  谆芒说:“想听圣治吗?设置官吏施布政令而皆应有所适宜,选拔贤才而皆应有所能。让人们都能看清事物的真情实况而各自去做应该做的事,行为和言谈人人都能自为自愿而天下自然化成,手挠顾指,向人们摆摆手那只不过是为了活动手指。不用大动干戈运筹谋略而四方之民莫不俱至。这叫做‘圣治。’”
 
  苑风说:“我想听您说一说德人的情况。”
 
  谆芒说:“德人嘛,居坐行动无思无虑,心里不藏有是非美恶。四海之内人人共得其利便是喜悦,人人共享财货便是安定。悲伤的时候那惆怅的样子像婴儿找不到母亲,又像行路时迷失了方向。财货使用有余却不知道从哪里来,饮食取用充足却不知道从哪儿出。这就是德人的样子,也叫自然人,具有自然本性的人。”
 
  苑风说:“我想听您说一说神人的情况。”
 
  谆芒说:“上神驾驭光芒,与形迹一道灭亡,这叫做照旷。普照旷野,致命尽情,天地乐而万事销亡,万物又恢复了自己的真情,这个叫做‘混冥’,上神用尽真情完成了自己的使命而使万物复苏,春光现而天地乐。” (《庄子·天地》)
 
  八
 
  孝子不奉承他的父母,忠臣不谄媚他的国君,这是忠臣孝子的极至。凡是父母所说的便都加以肯定,父母所做的便加以称赞,那么世俗人会说他是不肖之子;凡是君王所说的就都加以应承,君王所做的就都加以奉迎,那么世俗人会说他是不肖之臣。但是人们却不知道:世俗的看法就必定是正确的吗?而世俗认为正确的便把它当作是正确的,世俗认为好的便把它当作是好的,却可以不称他们是言语谄谀之人,然而世俗难道因此比父母更严格,比国君更受人尊敬吗?
 
  有人说自己是个谗谄阿谀之人,那么自己定会勃然大怒颜色顿改;可是一辈子谗谄阿谀之人用巧妙的譬喻和华丽的辞藻以博取众人的欢心,这是至始至终与本末不相吻合。穿上华美的衣裳,绣制斑烂的纹彩,打扮端正的容貌,讨好献媚于举世之人,却不自认为那是谗谄阿谀,与人为徒,从人那里获得学问,通晓是非观念,却又不把自己当作是普通人,这真是愚昧到了极至。知道自己愚昧的人,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愚昧;知道自己迷惑的人,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迷惑。最迷惑的人,一辈子也不会醒悟;最愚昧的人,一辈子也不会明白。三个人在一起行走其中一个人迷惑,所要去的地方还是可以到达的,因为迷惑的人毕竟要少些;三个人中两人迷惑就徒劳而不能到达,因为迷惑的人占优势。而如今天下人全都迷惑不解,我即使有指导的方向,也终究不可能有所帮助。这不也是很可悲的吗?
 
  高雅的音乐世俗人听不到耳朵里,折杨、皇荂之类的民间小曲,世俗人听了则会嗑然而笑。所以高雅的谈吐不可能留在世俗人的心里,而至理名言也不能从世俗人的口中说出,因为流俗的言谈占了优势。用两个破缶钟当乐器就能使世俗人迷惑,因而所要去的地方便不可能到达。而如今天下人都大惑不解,我即使有指导的方向,又怎么可能到达呢!明知不可为却要勉强去做,这又是一种迷惑啊!所以我不如放下这种心思而不再推究那个指导方向。不推了,不推了,我跟谁一块忧愁啊!不推了,不推了,有谁能知道后人的惑与不惑?我操这份妇人之心干嘛啊!丑陋的女人半夜里生下孩子,立即拿过火来照看,心情急切地唯恐生下的孩子像自己一样丑陋。(《庄子·天地》)
 
  九
 
  子列子问关尹说:“听说至人潜行不窒,蹈火不热,行走于万物之上而不害怕。请问他是如何达到这种境界的?”
 
  关尹回答说:“这是纯气之守,并不是智巧果敢之类。坐下,我跟你说!凡是有貌象声色的东西都是物。物和物之间为什么看起来相隔很远?又为什么一个物看起来比另一个离我们更近,这都是因为颜色的原因。那么从知觉的角度看,物是从不成形到逐渐成形的过程中被构造出来,而最终这被构造的物不再有所变化而形式逐渐静止下来,知觉恒常性形成了。如果我们明白了这个道理而又仔细追究那物,那知觉所得之物哪里是因为被视为静止而真正的静止过呢!至人他将处于不过分的法度,而藏于无约束的端纪,从而游于万物被构造的始终。保持他的性情专一,保养他的气息平和,配合他的德性,用以通晓物被构造的原理。像这样的人,其天守全,其神无隙。物怎么会自己侵入进来呢?鹰翱翔于蓝天,鱼畅游于深渊,通晓他们的秘密即能乘风破浪,能够驾驶着飞机和潜水艇的人,怎么会因天高水深而害怕呢?如果能去到南天门找广目天王借来那‘避火罩’,至人将乘神舟遨游宇宙。蹈火不热又算什么本领呢?”
 
  “醉酒之人坠落车下,虽然受伤却没有死去。骨节与别人相同而受到的伤害与别人不同,这是他神全的缘故,心中没有意识,潜意识本能则充分发挥,乘车的事也不知道,坠车的事也不知道,死生惊惧不进入他的胸中,所以碰到外物而不害怕。他的潜意识本能因酒得以完全发挥,又何况因为认识了天道而得以完全发挥的人呢?圣人藏在天道(自然规律)的后面,所以没有什么能够伤害他。复仇的人不会去折断曾经伤害过他的宝剑。虽有忌恨之心,也不会怨恨那从天上飘来伤害他的瓦片。是镆干和瓦片使受伤害者疼痛,但是复仇者不会去伤害镆干,怨恨者不会去怨恨瓦片,他们只会去怨恨那个背后的指使者。如果这背后的指使者是老天爷,是自然规律,而不是某个人,那么受伤害者也只能自认倒霉了。只有通晓天道而依靠自然规律来权衡轻重平准物价,使富能夺贫能予,天下才能真正做到平均。所以要使天下无攻战之乱,无杀戮之刑,只能遵循这条道。”
 
  “在人们的思想意识中不要开辟一个象人的模样的天,而应该开辟一个象天本来模样的天,开辟一个象天本来模样的天,德心就会自然而然发生,如果开辟一个象人的模样的天,贼心就会发生。不厌倦探索关于天的规律,当然也不会忽略关于人的规律,通过探索得到这样的天之模型,即使并非绝对真理,人民也几乎会信以为真了。”(《庄子·达生》)
 
  十
 
  为了使人们摆脱在宗教信仰中逐渐形成的一个拟人化的天的印象,从笛卡儿开始,西方已经通过科学的实证和推理办法重新在人们的思想意识中开辟一个象天本来模样的天,物理学家逐渐找到了一些关于天的可信的确定性规律。然而人们还认识不到这样一种天之模型的重要性之所在,往往只是在对自己有用的时候,把这个天之模型拿出来欣赏一番,感觉没用的时候,便拿起斧凿根据自己的个人爱好随意雕刻一番。此非开天生德心,而不过是以贼心贼天而已。
 
  (文摘)图尔敏(Stephen Toulmin)在他发人深省的书《国际都市》中试图阐明促使笛卡儿探索确定性的环境。他描述了 17世纪的悲惨景象,那是一个政治动乱、天主教徒与基督教徒为了宗教教义而发生战争的年代。正是在这种冲突期间,笛卡儿开始了对一种不同类型确定性的探索,一种所有人(与他们的宗教信仰无关)都可以共享的确定性。他将他著名的“我思”(netito)作为他的哲学的基础。他确信,以数学为基础的科学是达到这种确定性的唯一途径。笛卡儿的观点已证明十分成功,它们影响了我们在第一章讨论过的莱布尼兹的自然法则概念。(莱布尼兹也想创立一种能够消除宗教分歧并促使宗教战争结束的语言。)笛卡儿对确定性的追求在牛顿的工作中得到了具体实现,牛顿的工作在300年里一直保持为物理学的典范。』(《确定性的终结--时间、浑沌与新自然法则》 伊利亚·普利高津著)
 
  南海之帝名叫儵,北海之帝名叫忽,中央之帝名叫浑沌。儵与忽时相与遇于浑沌之地,浑沌待之甚善。儵与忽商量报答浑沌之好意,说:“人都有七窍用以视听食息,此独无有,尝试凿之。” 日凿一窍,七日而浑沌死。(《庄子·应帝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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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虚船子 [特大 特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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