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道大逃亡 第二卷 郑州大聚会 第二章 聚在春风 第三节 潜存的危险
午夜两点,边永山送田素素下楼。
他们没有乘电梯,而是从楼梯走下去。昏黄的灯光,惨淡地照射在楼道里,田素素忽然就打了个寒颤。
边永山犹豫一下,把手搭在田素素肩头上,拥着她一起下楼。田素素没有闪避,直到下到了五楼,走到门口,才忽然喃喃自语:
“他总是挽我腰的。”
边永山怔了半晌,终于缓缓说:“对不起。”放开拥着肩头的手,强笑一下:“再见。”
他默然回去,竟没有留意,灯已关。也没留意,在楼梯的拐角处,正有一双妒恨的眼睛,在瞪着他。他一步步上楼,心中也不知都想了什么。但至少,他知道自己对田素素,已经绝非那寻常的照料之心。而是——有了一种莫名的,莫名难言的,情怀。
但不能。绝不能任这种的情怀,继续发展下去!
她是张强的!
无论是生是死,他都绝不能做出任何对不起张强的事情!
楼梯的拐角处,又有一双无奈而莫名的眼睛。
*** *** ***
田素素静静地躺在床上,熄了灯,心乱如麻,总有种似乎被人责怪被人误会的委屈,直想哭出来才好受一些。数年不见,她以为自己无论如何也不会对边永山有好感的。但潜意识里,她却总觉得,边永山应该照料她,除了照料她外,是不能照料任何其他人的,尤其是女人!她不知道为什么一见孔灵芝,就心里有气,也不知道自己刚才为什么一定要显得那般低俗,难道——这就是吃醋?
她为什么会因为边永山那小不点生气吃醋……?不!绝不能!她和边永山只是友谊。就算边永山对她有非分之心,那也只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那小不点,哪里有一分能让女孩子喜欢的地方?!但为何刚才又希望,那癞蛤蟆把手放到自己腰上,像阿强以前那样地揽着呢?甚至,假如他不说对不起,假如他凝视着她,假如他的手用点力气,自己是不是刚才就会和他……呸呸呸!怎么能这样想呢!那癞蛤蟆!那小不点!
她翻了翻身,关上了所有的灯,昏昏沉沉中,似乎听到了轻轻的叩门声。
“素素。”有人低低的在耳边叫着。
——素素?还有谁,会这样叫?那癞蛤蟆!那小不点!他没有走?他还在屋子里?
门开了。有人蹑手蹑脚地走了进来,轻轻地锁上门,再轻轻地推开卧室的门。她不想动,她一点也不想动。“素素,你睡了吗?”有个低低的声音,像是在梦里。她不想回答。只是昏昏沉沉地什么也不愿意去想。只是昏昏沉沉地一点也不愿意动弹。
素素?这充满了柔情的声音,在这空寂的宾馆房间里,在这空寂的夜晚,竟是那样的温馨,那样的庄严而肃穆。素素。你这一生,还有谁能这么称呼你?素素。你能怎么样去抚慰一颗受伤的心灵,久久的寂寞?
可是阿强!
她想到了阿强,就乍然一醒。但那唯有的灵知,也被一种无法压抑的困倦压倒。
她只想睡。
那小不点。那癞蛤蟆。管他想做什么呢。天鹅肉有时候……呸呸呸!那癞蛤蟆……
*** *** ***
孔灵芝是等杜老大走了后,才去边永山房间的。她只想找到一个能信赖的人,诉说一下心事。亦或是静静地依偎在谁的怀里,沉沉睡去。这样的一个人,几年前只能是阿强,可是此时就算是阿强还活着,在边永山和阿强两人之间,她该选择谁?
何况,阿强已经不在!
或许,别的人仍会报一分最后的希望。但她是照料到临终的人,她亲眼看着阿强吐出了最后一口气,亲手摸着阿强逐渐冰凉。她又怎么能再敢有任何希望?
谁都希望,有一个美好的现实。但现实,又能有几个是真正美好?
她只有去找边永山。
但她没有想到,田素素居然也在。
凭女性特有的直觉,她当然能察觉出边永山对田素素的爱。那是压抑于心灵深处根本就不敢表露的爱,又是无法压抑地一见到田素素,就立刻能付出一切的关爱。现在,她一见田素素居然也在,一腔的兴致,立刻就化为乌有,一种的妒恨,立刻就涌了出来。
所以她和田素素针锋相对。可是针锋相对又有什么意思?现在,她不是依旧要自己先告辞?
推开门,她打开客厅的壁灯,慢慢走向卧室。突然间,恐惧传遍全身,她望着那扇虚掩的卧室大门,呆呆地推门。
门不等她推,就开了。灯也亮了。床上,静静地盘膝而坐着杜老大。
当然,也只能是杜老大。
杜老大正用一种极其温柔和善的笑容,望着她。在他的手里,却是一支小小的手枪。
孔灵芝见过这笑容,也见过这手枪。每当他的手下办事不利或出了大的纰漏时,他总是用这种笑容去安慰对方,并亲手用这支手枪去结束手下的一切苦恼烦忧。
孔灵芝立刻呆了。
杜老大微笑着吹着枪口,轻轻问:“你回来了?我的宝贝儿。”
孔灵芝不知所措地点着头。
“去哪儿玩儿了?告诉我,你去做什么了?”杜老大的声音,依然是那么柔和。
“去了1012。”
“很好。那么你去做什么呢?”
“探问一下一个熟识的朋友。”
“哦。刚送走了我,就立刻……”
孔灵芝脸色一沉:“放尊重点!我没有做对不起你的任何事情!”
在这样的生活,男女间的撒娇生气,有的时候会比一切解释都有用得多。这道理,孔灵芝当然明白。杜老大和蔼地笑着,淡淡问:“是么?‘对不起’有多种的涵义,你说了什么?”
孔灵芝渐渐平静下来,摇摇头。
“那好。我来替你说。”杜老大淡然笑着,取出一盘微型磁带,放进微型录音机里,室内,立刻传出了三个人的谈话声。
孔:边大哥,你真不知道来的后果?
边:能有什么后果?
孔:其实,你并不算是黑社会的人。但参与了这次聚会的人,却都终生会被打下黑社会的烙印而根本就无法摆脱!
边:那有什么?这其实也正是我们的最后一条路。
田:灵子,你为什么不摆脱?在我看来,仇恨固然重要,但借助于黑社会,却绝对不是好的办法,尤其是杜老大这样的人。
孔:不是黑社会。是黑道!
田:黑道?
孔:对!黑道。黑道,是狭义的黑社会,亦是真正的黑社会。而此刻,我想摆脱,也已经是迟了。
边、田:为什么?
孔:有句俗话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你们不知道杜老大的可怕,不了解黑道的可怕!所以,你们也不会明白,即使真加入了什么黑社会,也还有脱身的机会,进了黑道,那就永无脱身余力。
边:我一直怀疑,“黑道”是否存在。
孔:一定是存在的。我怀疑,陈村长,也是黑道上的人。杜老大那里,有份名单,纪录着陕、甘、内蒙、豫、鲁、京津、川藏等地的的每一位政界领导的嗜好、出身、业绩、阴私,并掌握着北方黑社会的每一派系、每一行当的领导者名字、背景……还有一份机要档案,我没能看到,但那里纪录的,却是黑道的历史、渊源、发展,现在的道上领导……
杜老大关了录音机,“够了。你已经泄露太多的机密。留着你,始终是祸害。”他温柔地笑笑:“说吧。还有什么愿望?我会尽力满足。”
孔灵芝僵呆而立。
杜老大悠悠一笑:“灵子。你最大的愿望,是不是和边永山——生不能同日,死亦要同裘?”
*** *** ***
秦钟和高杆,已经搬到了距离春风宾馆不远的中州饭店。夜已深了,他们仍在喝酒。
杜老大的宴会,秦钟没有参加,所以他太谗,他既然是一定要喝酒,高杆也只好是奉陪到底。但他们刚喝了没几杯,尚未开始进行猜拳大战,紧锁的房门,就被无声无息打开了,一个满面浓须,上穿黑夹克、下着灰长裤,脚蹬一双奇怪的太空鞋(旅游鞋),手拎一只皮箱的少年,漫不经心地推了推架在鼻梁上的摩托眼镜,走了进来。
高杆愕然看着他,认出是被田小姐“请”到车里的人。
“你!”秦钟霍然而起,声如洪钟:“怎么进来的!”
“我姓王。大王的王。叫王尚。和尚的尚。”王尚耸耸肩,摊摊手:“就这么进来的。”他似乎莫名其妙着,看看两人,比划着手势,“就这么一推门,门就开了。我一迈步,就进到门里了。我也正奇怪呢。”
高杆也奇怪。奇怪自己为何竟对这人泛不起一丝敌意。“喂!现在已经是十二点了!”他做出一脸不悦的表情。
王尚满不在乎地看看他:“应该是二十四点或零点吧?”他订正着说法,弹了弹身上的灰尘:“不过无论如何,你们也是不能再睡了。”
“为什么?”秦钟问。
“很简单啊。”王尚仿佛是一脸的“事情就这么简单明白,难道你们不知道吗?”的表情,看着幼儿园小朋友般看着秦钟:“您看,我是个算命的。我算了出来,有位边先生,今夜有大难。又算了出来,您二位好像是能破劫。所以嘛,就来通知一下,看看。”
他说着,就转过身去,等他说完了,也转身要走得走到了门口。
“等等。”秦钟一跃而出,拦住,冷笑:“你以为,我会相信你的鬼话?”
“信不信由你。而且我算出危险就发生在子卯之间。子卯你知道吧?就是老鼠和兔子。老鼠你知道吧,就是耗子……”
“是吗?”秦钟裂嘴笑,突然一把揪住王尚,一拳揍到对方肚子上,“我让你也知道……”他想让王尚知道什么,已经不得而知,因为他一拳揍过,就忽然觉得有些不对!
这一拳,仿佛是揍实了。也仿佛是揍到了虚空里一个正在传动的带子上,毫不受力。只一愕然,王尚却已经弯腰抱肚,缩在地上惨兮兮地叫,那样子倒真像是被人一拳揍得差点背过气去。“你……你他妈的……好狠!”
秦钟怔了。他这才发觉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松开了抓着王尚衣领子的手,“我……”他看看在地上惨叫的王尚,小心翼翼:“……揍疼你了?”
这句话问得,连他自己也莫名其妙深觉荒谬,可是他却除了这话,也实在是不知该问什么。
“当然了。”王尚从地上站起来了。他扑扑身上的尘土,拽拽衣衫,还向错愕的秦钟解释着:“你看,你这一拳狠的,让我几天都吃不下任何东西。”说话中转过了身,开门,忽然回首:“喂!话已传到,去不去由你们。邓拓峰被绑架的事情,杜老大已经知道。姓杜的老大,好像还带着枪——当然,是消音的。”
砰然关门,待秦钟从错愕中反应过来,一把拉开门时,空空的走道,又哪里有王尚的人影?
高杆若有所思地看看依旧错愕的秦钟,突然问:“你吃亏了?”秦钟很老实:“没有。”高杆再问:“他呢?”秦钟又迷茫了:“他被我揍了一拳,你说呢?”高杆点了点头:“看来他也没吃亏。”
秦钟不悦了:“那我也揍你一拳好不好?”
“你揍我?”高杆失笑起来:“你揍我我当然会吃亏,但他呢?他要吃亏了,还有方才那表现吗?——他练得是瑜珈!”
“瑜珈?”
“恩。”高杆点点头,弯咬俯身,活动活动身体,走到储存柜那里,取出随身携带的皮箱,“咱们得快点走,如果这个王尚就是乞丐群落中的人物,说出的消息就不会错。”说话中,从大皮箱里取出了小皮箱,再从小皮箱里取出了一双旅游鞋,然后把那小皮箱摆弄一番,那小皮箱立刻就成了一条相连的带子,高杆脱下外衣,把那带子缚到自己身上,就立刻如同穿了一件防弹衣一般。
他不理会秦钟惊奇的目光,刷刷刷脱光了下身衣裤,又贴着大皮箱内层剥下了一层较厚的东西,抖了两下,那东西立刻就成了一条秋裤。这一切都穿好后,模样不过比往日里稍微胖上一点点。
秦钟怔怔地看高杆变戏法:“你……干什么?”
高杆回过头,“我好像有种预感,今夜,会是咱们生死存亡之时。所以,我必须带上全部家当。”说话中,穿上了那双旅游鞋。
“怎么不穿球鞋?跑的时候方便,或者是皮箱,踢人的时候更狠。”秦钟也开始换衣服。
“那万一我要登山呢?”高杆淡笑一下:“或者,遇到了什么打架大王呢?”秦钟怔怔:“你登山做什么?”再拍拍胸脯:“打架?有我呢!”
“是么?”高杆一笑,忽然一脚飞搋秦钟。只听叱的一声,那脚刚到半空,鞋尖处就弹出了一截亮刃。寒光闪烁间,居然还在刃口开有血槽。秦钟直觉挥出的拳,立刻往回一缩。高杆一收脚,那利刃顿时消失。高杆再一个腾空而起,转身后踢,鞋跟处忽然就多了一支寸长的钢针,泛着亮光,收脚后那钢针也不见。然后左踢右踢,回勾,反扑,双鞋的外侧都弹出一片锋利的弧形刃口,内侧则都有一块刚排,排上十数个犬牙参错的锥尖。
表演完毕,高杆轻松站好,把汗衣上推,笑道:“现在你打我一拳好不好?”笑容一现,上身一挺,那防弹衣似的带子上,都呈现出蜂巢般的细刺。
秦钟早已目瞪口呆:“太妙了!我还真不知道居然有这么巧妙的机关!”
高杆淡然一笑:“机关?这也算是机关?”笑笑道:“君子不武,但当君子的人,一旦失手,立刻会被尾追擒打。出于防身的角度,真正的‘偷’门高手,定然有许多小器械。”他黯然一叹,接道:“但自从燕子李三失手后,君子门就再无闯世的高手。一个一个,都向世界外发展。”
这句话十分奇怪,高杆也显然是随口而叹。秦钟毫不在意,只羡慕着高杆的精巧机关,问:“那就是说,当今像你这样的人,已经没有了?”
“不。”高杆摇头:“每人都有师傅。我师傅虽然早不出山,但在这世上,据我所知,至少还有两人。”
秦钟更为羡慕,“是不是你的师叔和师伯?喂!引见一下怎么样?”
高杆淡然一笑:“不是。是师兄师弟。”他仰面沉思着:“师兄一切都比我强,至于那师弟,他是谁呢?”
“你师兄是……?”
“冯洛。”高杆叹了口气,“我已多年不知他的踪迹了。最后一次,据说他是从龙马负图寺领悟到了什么,然后去了殷墟之地。”
秦钟倒听说过这两个地方,也当下醒悟过来:“哦,原来你师兄是算命骗钱的。”
高杆笑。
他笑笑后摇了摇头,拍拍秦钟那宽阔的肩膀:“咱们是朋友。我不希望今天的事情,你告诉任何人——包括老板!”
秦钟点头,忽然道:“王尚那小子,也穿了一双和你差不多的鞋子!”
高杆一愕。
*** *** ***
边永山终于走到了十楼。
他总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迫使他走得慢些,迫使他想下楼去,再看看田素素。
但他知道他不能。此时已经是深夜。这样返回,代表了什么?
所以他只有慢慢地走回自己的房间而无论心中是多么地不安。
他开门。
一件冰冷坚硬的东西,立刻就顶在了他的脖子上,另一件顶在了他的太阳穴上。
“边先生,我们老大请您去赴消魂宴。”是个低沉的声音。
宴无好宴,何来消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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