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道大逃亡 第二卷 郑州大聚会 第一章 梦醒中原 第四节 飞蛾一起来投火（上）

　

　　
　
　　陈雅兰这样告诉王尚：不。我不走。我不让你送。
　
　　然后她开始流泪。她流了一会儿眼泪，就扑到那张绵软的席梦思上开始抽泣。抽泣着继续流泪，然后又坐起来对着王尚抽泣，边抽泣边不时以泪眼迷离的双眸，幽怨地瞟上王尚一眼，“我不能离开你。我有个预感，离开了你，你就会永远地失踪，我我，已经……”她哭着，诉着，就好像昨晚刚刚被王尚欺负了一样，“我是一个女孩儿，你也该知道，一个女孩儿一旦喜欢上谁，就很难改变主意的。你不该让我遇到你。你不该救我！你不该带我来这里！你还……看了……，人家还和你睡了一夜！”
　
　　王尚傻眼了。他很想分辨一下，自己和她根本就没有睡在一起，陈雅兰已经又幽怨地瞟了他一眼，更放肆地耸动着肩膀，然后呜咽着转身，爬在枕头上放声哭：“我不管！我们就是在一个房间里睡了一夜！反正你睡着了，我也睡着了！现在你又想赶人家走！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越哭越伤心。
　
　　遇到了这样的情况，你让王尚还能怎么样？他也只好是尽量地把声音放柔和，也只有是安慰。可是他越是安慰，陈雅兰反而哭得越是厉害。他也就只有沉默，任其哭泣。
　
　　但陈雅兰哭泣了也不知多久，非但没有停止的意思，反而是越哭越是伤心，到了后来，那哭声简直已经和被人玩弄后再抛弃了的纯情少女、心萌死志时的哽咽完全相同。哽咽起来，简直又要几次断过气去一般让人恐惧。
　
　　王尚实在是想不通，两个萍水相逢的人，告别的时候，又有什么可伤心的。他更想不通的是，一个女孩子，又怎么可能这么就轻易地爱上一个陌生的人。
　
　　看着那伤心哭泣的样子，听着那哭泣的悲伤声音，似曾相识的感觉，点点涌来。
　
　　——难道，我们前生有缘？
　
　　——否则，为何似曾相识？
　
　　他忽然有种揪心的疼痛。那竟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深入大脑底层的“疼痛”！
　
　　疼痛中，他也越来越是不安，越来越觉得，自己果然就像是昨夜刚把这少女玩弄了、今天就要抛弃的当代陈世美。也越来越怕服务员突然进来，自己无法解释。
　
　　他那双眼睛，也慢慢由惶然无措，变得不觉中已经充满了柔情，不再冷漠、不再冷酷。连那充满风尘的脸上，也逐渐像是千年积雪融化一般，现出了淡淡的感动——但突然间，寒意涌来，在刹那间，他已经是自己也不知道什么原因，就再次成为一个“陌生的”、天性本就如此的——阴沉冷酷之人。
　
　　他缓缓起身，走向床边，一手扮过陈雅兰，不等陈雅兰借势要扑进他怀里，就先推了一下，再迫视着那双幽怨的泪眼，冰冷的：“如果你不愿意让我送你。我就先告辞了。你我本就萍水相逢，彼此毫无任何关系。哭什么？走。你走不走？”
　
　　陈雅兰的身躯，刹那僵呆。她停住哭泣，眼泪也嘎然而停。她难以置信地看着这近在咫尺，冷酷无情的男人。想起方才自己已经给了那么多机会予他，以为当他伸手过来，她向他怀里一扑，爱情这就可以开始。却忽然发现，这个人，实在陌生，实在是一点也不像个男人！实在是一点情趣都不懂，实在是……可恶到了极点！！！！
　
　　“你……真的要我走？”她仍抱着最后希望问，含泪看着他的眼睛，等待着他的屈服，等待着他的手臂张开，自己能够借势缩进那宽阔的胸膛。但这可恶的男人，却是更加冰冷：“是。”
　
　　陈雅兰难以置信问：“你真的要离开我？”
　
　　“是。”
　
　　“那，你——”陈雅兰已经伤心地又流出了眼泪，孩子般问：“……送不送我了？”
　
　　“……送。”
　
　　良久，才是一个勉强的回答。
　
　　一切的罗曼蒂克，一切的心中英雄救美故事，似乎都已成了苍白的骗人童话。为什么？为什么世界会如此残酷？
　
　　“好。”陈雅兰点点头，轻轻挣脱那双有力的臂膀，擦干泪，站了起来，面色也冷了下来，“走吧。”头也不回地就向门口走去。
　
　　王尚不禁一呆。
　
　　——这样一个性格变化多端的女孩儿，是不是也足够头疼？
　
　　他拎起皮箱，随后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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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晨。电话铃响。田素素拿起电话。“去郑州？立刻？为什么？哪个杜老大？好……不问不问。爸……我该考试了呢！你知道的！这事就不能缓缓？让哥哥去不行吗？什么？边永山也去？他——他也是黑社会的？好好……我马上启程。”挂断电话。
　
　　而在另一房间，一个面目阴沉的年轻男子，也放下电话，听到门声响过后，立刻拿起电话，拨通号码：“喂，是我。你们立刻去郑州。林浩过来一趟，到我办公室。”
　
　　西北运输公司经理室。
　
　　林浩垂手而进。“经理……”
　
　　西装革履的年轻经理微笑：“你的老同学素素，已经去了郑州。你跟去，有什么事情，记在心上。哦，带上两千元，小心点。”手一推，滑过一只大信封。
　
　　林浩接过信封，转身而去。
　
　　在走出这运输公司的刹那，愁苦，再度浮现于脸上，他默默地在心里念叨着：“素素，我对不起你。但我始终是爱你的。真的。”
　
　　*** *** ***
　
　　晨。油灯已灭。远青出租行开始了忙碌的一天，经理室却暗淡无比。
　
　　边永山的手上，有一封信。是不久前从西安邮来的信。肖灵芝的信。
　
　　信上说，她不久就会和经理一起去郑州开展业务。信上说，强哥和她自己的仇，总有一天要报。信上还说，相信这一天，已经不远。信的最后，还问：边大哥你近来过得，还好吗？
　
　　——她说她的经理，姓杜。
　
　　边永山长叹一声，打开抽屉，取出一部电话，用手摇摇转柄，拿起话筒：
　
　　叫秦钟、高杆！
　
　　秦钟是个身高一米八五、体重九十公斤的大力士，他发威的时候，曾把一块重达三四百斤的大石头，都举了起来。但他最得意的，还是自己的金钟罩、铁布衫、十三太保横练。
　
　　高杆的个子，其实并没有多高。只有一米七，可是他瘦得不到一百斤，这样的一个人，却是身兼魔术、杂技、轻气功、盗窃等等大师称号为一身的人物。
　
　　边永山最满意的还是高杆的开车技术。
　
　　当两个人来到这阴暗的屋子里时，边永山立刻吩咐——你们开车到郑州，把车放入杨奎的车库，找一家最破的旅店住下，随时探听各处消息。
　
　　然后边永山就不再说话。
　
　　两人站着。
　
　　边永山点燃了一支烟。
　
　　一支好像是用什么“最脏”的纸，卷起来的烟。
　
　　那无疑表示，这次行动，两个人每天所获得的报酬，是一百元。
　
　　两人轻轻退出。
　
　　边永山很满意。这两个保镖，他一向是十分满意。可是对这两个保镖每次行动前都要确认报酬的方式，在心里面，却无论如何也不能完全满意。
　
　　但这又有什么办法？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这世上，能不为了财只为了友情而甘愿付出一切的，除了他边永山外，还有几个？
　
　　更何况，这只是下属与主人的关系。而非朋友。
　
　　然后他走到墙边，掀开一块红砖，再掀起一块，等掀起了好几块后，露出了一块铁板。他拉开铁板，跳下去。等他再出来的时候，已经是身着蓝色劳动布衣服，提着一个箱子。
　
　　——那是种破破烂烂的，帆布“皮箱”。而他现在的这个样子，也像极了一个到处流浪寻找工作的民工。
　
　　他甚至连脸上的肮脏都没有去洗擦一下，就这么昂首走出了经理室，关上房门，提着这破烂的帆布“皮箱”，融入进街道上的人群之中。
　
　　*** *** ***
　
　　陈雅兰走得很慢。但再慢，也总会走到郑大的校园门口。
　
　　阴雨蒙胧，她看着这在阴雨中显得无比冷清的校门，打破了长时的沉寂：“十点了吧？”
　
　　“十二点了。”
　
　　“是呀。时间过得真快。都中午了。你饿不饿？”
　
　　“不饿。”
　
　　“那我请你吃份食堂的份饭好不好。”
　
　　“我不饿。”
　
　　“我饿了。你请我吃碗校门口的阳春面行不行？才一块钱。”
　
　　“何必呢？”王尚笑了。他的笑容，也不禁有了一分惆怅。但无论如何，这笑，也总像是严冬大雪后，久违的艳阳，除了那眼中的冰冷仍在提醒人们还在冬季外，但只这笑容的潜在，是不是说，春天已经到了？
　
　　王尚笑着：“该分手的时候，总会分手。上学重要。”
　
　　“那你……能留个地址吗？”陈雅兰咬着嘴唇。
　
　　“地址？”王尚的目光，忽然遥远起来。“我本是个天涯过客，也没有什么固定的根基。所以，我怎么会有地址？”
　
　　“你伤心了？”陈雅兰笑了笑，幽幽地看看王尚：“我知道，是我不配。可是你一定要记住，有一个人，正在等着你的爱。”幽怨地又看了眼王尚，突然伸手探进裙领，从胸前掏出一块红线系着的玉佩，解下，把犹带着体温的玉佩，递到王尚的手中，“这是我最好的朋友送给我的。如今，我转送给你。我们是朋友。心心相映的朋友。所以，我希望你能接受这件代表了友谊的礼物。我希望，……我、你……也能……”
　
　　她忍不住终于哽咽起来，再也无法把话说完，仰起头，让阴雨湿润着自己清纯秀丽的脸，然后甩甩一头长长的黑发，挑战似地望着王尚，“我们，真不能成为朋友？”
　
　　王尚接过玉佩，点头：“能。可是我们也只能是朋友。”
　
　　“为什么？”
　
　　“为什么？……”王尚黯然，声音渐低：“我们……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你……明白吗？”
　
　　“我不明白。也没有明白的必要。”陈雅兰笑了，笑容灿烂地望着王尚：“——不吻我吗？”
　
　　“不。”
　
　　“那就再见。”陈雅兰微笑着扬扬手，向王尚挥手告别，一步步后退，忽然转身，向校园奔去。
　
　　转身的刹那，有泪落下。
　
　　王尚呆呆地看着那远去的艳黄，握着这仍然温暖的玉佩，一股湿湿的情绪，也慢慢在胸口如雨水般悄然而起，悄然而聚。
　
　　玉佩上，是两颗相离的心，再翻转过来，玉佩后有用针挑出的“赠雅兰”三个字，和三个小了一些的英文字母。王尚看着，突然一怔。
　
　　——TSS。
　
　　又是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又是一种揪心的疼痛。
　
　　他缓缓转身，茫然地望向远处。问自己：
　
　　——我，这是怎么了？
　
　　眼角的余光，忽然就注意到一个孤漠的身影，提着一只帆布小箱，走在阴雨连绵的冷清街道上。
　
　　那般箫杀。
　
　　那般孤独。
　
　　而当他缓缓转身时，那个已经走远了的少年，也猛然回首，盯向他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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