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道大逃亡 第二卷 郑州大聚会 第一章 第一节 有缘千里来相逢

　

　　
　
　　春风吹绿了杨柳，也吹出了阵阵的春雨。春雨贵如油。春天的一切，都充满了诗情画意。而春日的阳光却默默地注视着脚下的这片大地惊人的变化。
　
　　在中国这个古老的大地上，改革唤醒了人们的竞争意识，也唤醒了人们的赚钱方式。在培养了一大批改革家的同时，也不可避免地孕育出形形色色的社会病毒。
　
　　官倒、私倒泛滥成灾，而早被中国杜绝的几种犯罪，也开始死灰复燃。
　
　　1989年的四月天，阴雨连绵。郑州火车站依然是人拥人、人挤人，到了黄昏，车站上更是多出了许许多多的不顺眼的人。那是一群群、一帮帮的，各种各样的小乞丐，或是哀求，或是哭求，或是软语相商，或是略带威胁，或是死缠硬磨，或是麻木不仁，或是怒气冲冲，围着一个个进出站的旅客们伸手讨钱。广场候车的人群中，居然还有两帮乞丐在耍把戏卖艺，拿着一圈铁丝装模作样地圈到脖子上，而后面红气粗地伸手讨钱。但每当车站工作人员赶来时，这些乞丐立即就钻进了人群，四散而逃。
　
　　这群乞丐，来得实在是突兀。
　
　　夜已深。车站录象厅走出了三三五五的年轻人，个个相貌凶狠、目光不善，而在录象厅对面的停车场上，正站着一个年约三十，面带刀疤的粗壮汉子。站前的人力三轮车，数十辆挤在一起，车夫们相互闲唠，懒洋洋地等待顾客，三轮车的另一边，是一字排开的出租车，车内的司机或是闭目养神，或是探头张望。不过当这面带刀疤的粗壮汉子缓步行来时，所有的车夫、司机都大声招呼着：“杨二哥！”这位被称为杨二哥的人微笑着点点头算是回应，只是他虽然微笑，笑容依然令人不寒而栗。
　
　　他叫杨奎。几年前他本是普通的人力车夫，但如今他却已经是车行人所周知的名人。非独车行，纵然是半个郑州的店、商、窃、抢，也无不知道他的难惹。在东半部郑州“闯天下”的人，谁要敢得罪了他，那就只能是认识“后悔”两字。而车行的人力车夫、出租车司机，更是畏惧万分，人人都知道若是自己想干这份工作，而忘记了去拜访杨二哥照顾的话，会有什么样的后果。
　
　　之所以称为杨二哥，并非因为西半部的郑州城有一个大哥。城西的霹雳嬉皮们虽狂，但他们的首领至多也只能被尊称为“先生”。都称呼为“杨二哥”，仅仅是因为杨奎自己的要求和他口中时时提起的“大哥”——尽管谁也没有见过。
　
　　细雨斜飘着，夜色已深。杨奎仰望夜空，长长地吁出一口气。春雨细细地洒在他的身上，打在他的脸上、身上，让细雨打湿他的衣衫，灌进他大张的口内。
　
　　然后，他皱起了眉头，凝望着车站进出口。
　
　　——他在等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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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轻风斜雨中，一个少女举着一顶小花伞，轻轻走在碎石路上，高跟鞋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一袭艳黄色连衣裙衬托出格外动人的曲线，吸引着过往行人的眼光。
　
　　她显然没有什么目的，只是在原地徘徊。但若说她是风尘女子，却又不像。
　
　　迎面突然走来两人，一式的学生模样，胸前都佩带着大学校徽。看到她后停了下来，“雅兰，你怎么在这里？”
　
　　“方钢没有和你们一起吗？”她问。
　
　　“他明天才回来吧。你不回去？一起走吧。”
　
　　“不了。我再等会儿。”
　
　　她叫雅兰。陈雅兰。
　
　　看着两人远去，陈雅兰略有些哀怨地转过身，一想到自己白等了这么久，就嗔怒地踢踢地上的石头。然后向广场上匆匆行去。
　
　　但也就在这时，有个人拦住了去路。
　
　　小石子落到了小二身上，小二骂了一声，一眼瞪去，眼睛就是一亮，心中吆喝一声：“绝！”拦住了陈雅兰。
　
　　“嘿！同志妹！怎么把石头踢到我身上？”
　
　　陈雅兰歉然看看小二：“对不起，不是故意的。”
　
　　“对不起？”小二怪叫起来，“对不起值几个钱？你得赔偿损失，陪我到医院检查身体！”
　
　　“损……失？”陈雅兰立刻意识到自己遇到了什么人，转身就走，却发现身后又一左一右地多了个小流氓，个个抱胸叉腿，泛着淫亵的目光盯着她直看。
　
　　“不能怕！”她告诫着自己：“应该找个逃跑的地方！”环顾四周，陪着笑脸，“实在对不起，真的不是有意的，我……我现在身上只有十几块钱，还有这块表……是梅花表……”一边掏钱摘表。
　
　　小二邪笑起来，压低了声音，“喂！同志妹！看你这么知书达理的好像个大学生，你哥泥，也不想难为你。这么办吧。你陪哥们儿喝上一杯，聊聊天，哥哥也不让你陪我去医院检查看病住院陪护了。这么着，一夜五十……”
　
　　慢条斯理地摸出了一把大团结，甩在手上，慢悠悠地凑向她。
　
　　这时候她只有逃。
　
　　她尖叫着，打散了对方向她胸口伸来的钱，猛地推开小二，拔腿就跑。
　
　　跑，当然要向人力车群里跑，因为只有那里才是人最多，最难追的地方。
　
　　——跳上人力车，让拉着快跑，是不是要比自己跑得更快？
　
　　“喝！这小妞儿！追！”小二吆喝一声，弯腰拣钱，另外三个已经拔腿去追。
　
　　逃和追立刻就引起了人们的注意，可是人们只是看着。然后看了一眼，就扭过头去，就仿佛是什么也没有看到。然后再扭过头去，等追得人从自己身边跑过去后，就立刻伸着脖子，继续观看。
　
　　人力车夫无动于衷地看着逃来的陈雅兰，却没有一个准备营救。
　
　　他们当然知道这闹事的人是霹雳嘻皮中的柔姿小二，也当然知道对方是霹雳老大邢先生手下的四大红人之一。
　
　　这种事，别说是这种惹不得的主儿，就算是一般的小地痞，也不能轻易招惹。
　
　　混饭吃的人，救一个陌生的“美女”，当上英雄的可能小之又小，然而从此解不脱的麻烦，砸不完的饭碗，却是可能性大之又大。
　
　　何况杨二哥站在这里，他不说话，谁没事找抽？
　
　　或许是又一列车到站的缘故，车站广场又多出了三五成群的人。陈雅兰逃进了人力车群，眼看着没有一个肯搭载，而那几个歹徒却越围越近，不禁急得直想哭。
　
　　但突然间，她在人群里发现了方钢。她大喊：“方钢！快来！”
　
　　方钢已经走到了这片阴影里，就在他想起雅兰，想早些见到雅兰时，就忽然听到了一声熟悉的呼叫。
　
　　然后就看到了披头散发狼狈奔跑的雅兰，看到了那几个越追越近的歹徒。
　
　　这刹那，他热血沸腾，真想冲过去立刻就干他妈的一价。
　
　　但是——
　
　　（这世界上，是不是所有的事情，都怕这个但是？）
　
　　——但是，当他看到那四名歹徒的凶狠之像，以及跑在最前面的小二时，他忽然就改变了注意。
　
　　他是一个好孩子。一个独生子。一个刚进了大学不久，被父母无限关怀并寄托了一生厚望的孩子。他是一个英俊洒脱风流幽默的人，是一个从不缺乏女朋友的人，也深深知道，因为女朋友选择不当被揍的苦楚。当然，他也深深地知道，这个教训了他几次的小二，是多么难缠。
　
　　他惹不起。
　
　　所以他是不是看不见听不见反而更好些？他是不是从来不知道雅兰在这里更好上一些？
　
　　他于是昂起首、挺起胸，目不斜视，大步流星。他告诫着自己：我不认识她。她不是在喊我。她怎么会是雅兰呢？雅兰是多么娇生惯养，连走路快上一些，都会喊肚子疼，怎么可能会奔跑呢？这么深的夜了。哦……对了，我根本就不是方钢！
　
　　他于是更加理直气壮了，就这么理直气壮地离开，依旧是满面的笑容，真诚而洒脱。
　
　　——这张常年挂在脸上的笑容，是不是很能迷死许多的纯真可爱的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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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雅兰一直不相信那几个被方钢抛弃了的女孩子的话，她一直认为，那是在挑拨离间，是恶意中伤。但现在的事实呢？
　
　　人力三轮车很多。她依旧是没有跑出这个迷宫，只是跑到了一辆相对华贵的人力三轮车旁边站住了。她喘息着，泪水从脸水滑落，小腹一阵阵钻心地疼痛。痉挛地几乎要疼地昏迷过去。
　
　　她本来就体弱。
　
　　可是怪笑的声音迅速迫近，她看看这群无动于衷像是根本看不到她处境危机的人，扶着三轮车喘气，然后仰首看看旁边也在仰首望天的精壮男子。
　
　　她没有呼救。
　
　　这个人的样子，简直比那四个追她的小流氓，加起来的凶狠还要凶狠！
　
　　她不敢。
　
　　杨奎虽然在望天，但周围发生的一切，却还是逃不脱他的注意。
　
　　这个少女跑到他身边的时候，他还在想：如果她肯向我呼救，我就一定要管这件事情！
　
　　可惜陈雅兰没有呼救。
　
　　所以他继续望天。
　
　　但追来的柔姿小二毕竟还是认出了杨奎，他微微一怔，停下来打着招呼：“杨二哥，是您？”
　
　　一声杨二哥，就是死在地上，是不是也要被吓得活了过来？陈雅兰头皮发麻，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跑来跑去，竟跑到了他们一伙儿的这里。她甚至已经想到了，现在已经不再是四个，而是五个，而且这第五个的可怕，甚至比前四个加到一起，都要更加可怕！
　
　　惊叫。她跳开，跑。但刚跑出几步，就头一晕，撞进了一个人的怀里。
　
　　一个孤独的旅客。
　
　　提着一个孤独的皮箱。
　
　　隐约中，像是有人十分自然地缆住了她，然后就听到一个淡淡的声音：
　
　　“三轮，送我们到‘艺花’宾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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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柔姿小二一见杨奎不欲出手，立刻抱拳为谢，算是打过招呼，刚想去捉，就见这女孩儿已经一头撞进一个旅客的怀里，晕了过去。
　
　　这是一个少年。俊美的面部，却长着一脸不协调的胡须，大大的双眼，散出寒冷的光芒。这少年看看撞进怀里的艳福，再扫了一眼柔姿小二，转向杨奎，“三轮，送我们到‘艺花’宾馆。车钱加倍。”
　
　　柔姿小二呆了，随即大怒，闪身站出，“小子！把你怀里的，扔出来！”
　
　　岂料他怒，那少年比他更怒，只眨了眨眼看看柔姿小二，面上就已经全是怒色：“妈的！你吃狼心豹子胆了？敢动我妹妹？！”
　
　　“什么？”柔姿小二气焰一消，登时醒悟，“你他妈的再说一句？”
　
　　杨奎突然发话：“几位，生意来了，不能不做。你们请回吧。”
　
　　他既然是说了话，总也得给上一个面子。四人对视一眼，柔姿小二一句话不说，扭头就走。杨奎微笑：“你艳福不浅。”
　
　　“是吗？那你这当哥哥的，也总该发扬一下社会主义见义勇为精神吧？车钱十倍。”
　
　　杨奎微笑：“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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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您贵姓？”杨奎一溜慢跑，边跑边问。
　
　　“王。大王的王。王尚。和尚的尚。”
　
　　“跑江湖的？”
　
　　“普通人。”
　
　　“现在能见义勇为的人，实在是太少了。你真是普通人，不怕他们？”
　
　　“哦，这太简单。她恰好是个女孩子，而我，又恰好一向对‘英雄救美’的事情，比较感兴趣。想来郑州是个省城，这些人，怎么着也不能闹得过凶。”
　
　　“但火车站呢？这里一向是最难管理的地方。这种的人，闹完了事就跑，你就不怕吃亏？”
　
　　“吃亏？一个女孩子受人欺侮，本来就能激起人的同情心。何况我看你是早就看不下去，苦于没有借口。只要这些人真敢动手，即使你不动手，也总会有些奇怪的路人，出来动手阻止吧？我倒奇怪，你最后怎么竟又能把事情揽在自己身上了。不怕他们回头找事？”
　
　　“我？我是看在钱的面子上，才答应栽你的。本地的人嘛，多少总得给点面子吧。他们要找麻烦，也只会是去找你的麻烦。你想过没有，到了那个时候，你该怎么样？”
　
　　“我？那也就只好请她下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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