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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谓茶苦 故事新编 手机历险记

谁谓茶苦 故事新编 手机历险记

作者:谁谓茶苦 [特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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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想不到,想不到竟会这么快。
 
  想不到,这么快我就被当成垃圾扔掉了。
 
  那天,我再一次死机了。当时我那个机主——一个小男孩,正在玩游戏,好不容易闯到了最后一关,我却实在支持不住了,也不知我究竟是怎么了,忽然觉得心慌气短,就死机了。那男孩一气之下就把我摔到了地上——那时我已经习惯挨摔——我于是几乎散架了,面目全非,只有被扔的份儿了。
 
  现在,我躺在这垃圾堆里。我很倒霉,阴差阳错地躺到了一盒剩饭上。那剩饭似乎不止两三天了,散发着一股酸气,我脑袋里浸了些酸酸的黄黄的菜汤,一根长了毛的土豆丝搭在我的眼睛上,我的眼睛也早就花了,但我依然可以看看这世界。
 
  我身旁各种各样的东西倒是真多:
 
  有透明的起褶的塑料袋、看上去里面还有点果汁的塑料瓶、粘满泥土的塑料薄膜、满是剩饭的塑料泡沫饭盒、被捏扁的塑料杯子、被咬裂的塑料勺子、烫变了形的塑料筷子;有纸张发了黄的书、撕得零零碎碎的本、小块的黑黑的橡皮、掉了珠的圆珠笔、再也写不了字的破旧钢笔;有掉色缩水的裤子,扣子掉光了的上衣,可能是被耗子咬过的毛衣;有废旧电池,型号齐全;有磁盘、光盘(估计是盗版电影的);有钥匙、锁、各种钥匙链——小猫的、小兔子的、小熊的;还很有一些大件的物品,电视机、收音机什么的……
 
  当然,像我这样的手机也很多。
 
  像我这样的手机。
 
  我这样的手机,曾经也很幸福的。
 
  那年,我刚刚出生。
 
  我熟悉、记得那时的天空,因为我曾经很在天上飞过一阵子。
 
  在天上飞的感觉可真好。
 
  有个漂亮的姑娘,她把我扔出去,又接住,再扔出去,再接住,再再扔出去,再再接住,如此反复,做了很多次,我都快晕了!后来听到一声“OK”,是个男的喊的,我才结束了在天上飞的游戏。
 
  后来我才知道,原来那男的是个导演,那美女是个演员,他们,啊不,我们,是在拍广告。
 
  广告一播出,我就火了。
 
  我是当时最火的一款新手机,电视里、报纸上都是我的广告,人人都讲得出我的广告语:过年了,过年了,买款手机送给妈,让她不烦不躁心情好,跟我一样美貌如花;新款手机,给你精彩;新款手机,引领时代潮流……
 
  我的功能是其他的手机不能实现的,所以我当初特别时尚,特别昂贵,特别受欢迎。
 
  我拍完广告就被送到了一个家电商场。
 
  在那里,我没什么事情做,偶尔被售货员拿出去给顾客看看。
 
  我很喜欢被人看来看去的,真有意思。他们看到我的眼神是惊讶的、喜爱的,还会摸摸我的眼睛和牙齿,有的时候也把我拿在手里,他们的手都很温暖。
 
  只几天后,一位看起来很时尚的小女孩把我买下了。
 
  她开始的时候很喜欢我的,我可以从她看我的眼神看出来她喜欢我。她把我挂在胸前,配她的时尚的衣服。
 
  她给我下载了很多的铃声,各种好听的歌曲、音乐,也有那种特别絮叨的:“我认识你吗?你认识我吗?呵呵呵,你不认识我啊,我不认识你啊?呵呵呵,那你为什么给我打电话啊?……”
 
  我以为她会一直把我挂在胸前,一直喜欢我。
 
  我以为她会给我下载更多的铃声和图片。
 
  我以为。
 
  实际上,我和她在一起,只一个月而已。她后来又买了一部说是比我更好更先进更时尚的手机,就把我转卖给了二手手机商店。
 
  进了二手手机商店,我才明白,我不再被人喜欢了。这小小的商店里顾客很少,间或有几个客人来逛逛,却也只是看看其他的手机,并没有什么人对我感兴趣。我只有靠和其他的手机聊天打发时间。我的年龄还很小,没有什么事情可以讲,所以开始的时候只是在听他们讲故事的时候发出几个感叹词“啊”、“哦”“哇”“呵”“咦”等等,渐渐地,也可以聊上几句了。
 
  “小孩,你这么小怎么就到这种地方来了?”一位满脸皱纹的黄脸大婶问我。
 
  “我,我估计是因为我那个小机主太爱时尚了,刚刚有比我更好更先进更时尚的手机她就不要我了。”
 
  “原来是这样啊。你也够可怜的,你的机主并不是真心喜欢你。你知道吗,我第一个机主对我可好了。我以后再也没有遇到过像她对我那么好的人,我知道,她是真心喜欢我。”
 
  “那我以后会不会遇到真心对我好的人啊?”
 
  “难说,看你这样子,你的命应该是很苦的,不过,大婶看得出来,会有人喜欢你的。”
 
  “大婶,您会看相?”
 
  “呵呵,我的第四个机主就是个给人看相的,我耳濡目染跟他学了些相面算命的把戏。你的面相看起来很苦,将来会很受一些磨难的。”
 
  “啊?大婶,我的命真的那么苦啊?我以前很幸福啊,您知道吗,我还拍过广告呢。”
 
  “孩子,你不知道,那根本就不叫幸福,只有等你经历了那些磨难之后,你才会知道什么是幸福。”
 
  “大婶,您年轻的时候一定很漂亮吧?”
 
  “你这孩子,嘴倒是挺甜的。我年轻的时候倒也说不上漂亮,当然了,和现在比起来是要漂亮得多。我那个时候眼睛特别明亮,牙齿上的字母数字都特别清晰,我的脸上没有一丝皱纹,我的衣服没有一点破损。最重要的是,我的脑子特别好使,各种事情做得都很出色。可是现在,咳,时间催人老啊!我眼睛里进了灰尘,也被摔得眼底出血;牙齿被按啊按啊按得数字和字母都不见了;脸上皱纹一道一道的;衣服被磨破了;我脑子也不灵光了,有些个功能我已经做不了了,我的心脏,也就是电池,经常无缘无故地突然衰竭,我经常在重要的时刻死机,所以我来这里之前的那个机主经常生气地把我摔到地上去,我……”
 
  那以后的话我都听不进去了,我简直没法想象,原来长大变老竟是这么的可怕,原来这世界上竟会有这种事。
 
  这以后几天我都闷闷不乐的,我不想听那大婶讲她的悲惨的故事。
 
  “你小小年纪怎么那么苦呆呆的啊,小孩?”
 
  我抬头一看,是位新来的老大爷。
 
  “大爷,您觉得这世界有意思吗?我高兴不起来。”
 
  “你啊,小小年纪,没有权利说这个世界什么,你才出生多久?有很多事情你都没有经历过,其实,这世界真的很有意思的,将来你就明白我的话了。你会遇到很多不同的人,听很多的故事,随着自己的机主到处游玩。”
 
  “可是大爷,那位大婶说人世很险恶的,还有,她说她经历了很多悲惨的事情,说她被用来做各种事情——打电话、收发短信、聊天、玩游戏、当闹钟……难得半刻轻闲,现在她老了,心脏经常莫名其妙地衰竭,眼也花了,里面布满灰尘,牙齿也被磨得数字和字母都不见了。最可怕的是,还有人打她,骂她,把她重重地摔到地上……大爷,她说她会相面,她说,我的面相是很苦的那种,您看,我是不是会也经历她那些磨难啊?甚至,比她还惨?”
 
  “你这傻孩子!她说的那些什么面相啊,什么命不命的都是骗人的!别信她那套玩意儿,听大爷的话没错,我们啊,不能相信什么命不命的,我们唯一能相信的就只有我们自己!还有啊,别人用你做这做那你千万别觉得委屈,别觉得不高兴,那是咱们的工作!记住大爷这句话:你要是手机,就别怪别人用你打电话!你这孩子功能还挺多的,将来你可以为你的机主做很多事情的,那时你就会觉得能为别人做事是件很高兴的事。你说的那大婶变老的事情,没关系的,那是正常的,谁都会老的,这种事情你小小年纪我就不和你多讲了,年轻人啊,你不用管这些事情的,尽管去享受生活好了。你看大爷我,一把年纪了,还是这么乐观,每天都开开心心的……”
 
  大爷的话对于我来说就像是被打开包装盒后看到的那第一缕阳光!我心情豁然开朗,又重新找回了自信和快乐。
 
  我开始觉得阳光照在身上的感觉很好,我微笑着,反射着那七彩之光。
 
  在明媚的阳光里,我看到一双清澈的眼睛。我被那眼睛吸引了,而我,也吸引了那双眼睛。
 
  我恋恋不舍同时又满怀希望地和大爷道了别。
 
  那双眼睛的主人成了我的机主。
 
  她,是一个学生,样子嘛倒是不丑,尤其是她的眼睛,很明亮清澈的,为她工作,倒也蛮轻松的,她很少打电话,很少发短信,从不玩游戏(我怀疑她根本就不会),我成了她的表和闹钟——说实话,我挺不喜欢那么早就起床乱叫。
 
  她却喜欢早起,每天一大早,只要我一叫她就起床。
 
  她收拾好乱七八糟的东西之后就把我塞进她那鼓鼓的蓝色书包中。
 
  在那蓝色书包里呆着可真是恶梦!我真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把一大堆不相干的东西一股脑都放了进去:胖胖重重的字典、薄薄厚厚大大小小的书、封皮不见了的笔记本、铅笔橡皮小刀尺子、塑料杯子、茶叶、小梳子、眼镜、小镜子、电池、收音机、手套、头花儿、饼干、护手霜……就像是个杂货铺。我在那“杂货铺”里面经常受压迫,尤其是那本字典,压得我几乎要尖叫出来。
 
  我和那里面的小镜子是好朋友,我觉得小镜子这个小丫头特别实在,有什么说什么,我们两个在一起的时候她给我讲了很多关于我的机主的故事,我得出一个结论:我的机主是个书呆子,还有,她有个可怕的毛病——丢三落四,毛手毛脚的。我看在她的眼睛的份儿上,就不和她计较这些了,好好地为她工作。
 
  我那机主学习很刻苦的,每天起得很早,起床后到学校食堂去吃早饭。食堂里的早饭种类特别的多,有素包子、肉包子、水煎包、糖三角、烧饼、油条、豆浆、豆腐脑、绿豆粥、皮蛋瘦肉粥、烧麦、还有各种西式小甜点等。我的机主不挑食,什么都吃,而且吃的还挺多,既要吃包子油条又要喝粥,临出食堂还要买个面包带走,塞到书包里,就挨着我。
 
  吃完早饭她就会去教室上自习,一坐就是半天。一进教室我的声音就被关闭了,这个时候我的嗓子可以休息休息,可是要是来电话了的话,我的身子就要来回乱颤,我都快累死了,要命的是,她根本就注意不到我在乱颤,有急事找她的人们就不停地打电话过来,我就要随着不停地乱颤,直到谢天谢地她注意到痛苦运动中的我。还好,并没有什么人经常找她。
 
  中午她吃了饭之后又接着去教室看书。
 
  晚上她吃了饭之后又接着去教室看书。
 
  每天都几乎是一样的。
 
  当然也略有些不同。
 
  那天就很不同。
 
  那天,她晚上吃完饭没有去教室,因为她又犯了丢东西的毛病,把那本胖胖重重的字典给搞丢了。我当时在她书包里呆着,还想,真可惜,那字典竟然不见了,虽然平日里他经常压迫我,他真不见了我还觉得空落落的。我那书呆子机主发现她的字典不见了之后就像丢了魂儿一样,到处找,宿舍、教室、食堂、图书馆都找遍了也没音讯。我真是不明白的很,那字典看起来都用了三、四年了,封皮掉了,快散架了,纸张发黄,还很有几页上有大片的菜汤渍,我真不明白,她为什么那么迫切地要找回那本字典,看样子她还挺伤心的。
 
  第二天早晨,她很早就去了食堂,但没吃早饭,而是趴在食堂的餐桌上,从书包里拿出张A4打印纸,在上面写了几句话:请问哪位好心人看到一本红色封皮的破旧字典,请您通知我一声,必有重谢!我的电话是:abcdefghijkl,写好了就贴到了食堂里。
 
  我看着她把我的号码挂在食堂里真是哭笑不得,她不觉得难为情,我还觉得难为情呢,不小心丢了东西居然还指望别人给她送回去。
 
  有人给她送回去才怪。
 
  怪了,真的就有人打电话过来了!
 
  原来,她把那破字典丢在食堂的桌子上了,被食堂旁边的洗衣店的女人捡到了,那女人看到了她的寻物启事就给她打了电话。
 
  我觉得真是不可思议,因为当初我呆的那个二手手机商场里的手机大都是被捡到或偷得的人卖到那里的,光是那位大婶就被卖了五次!
 
  大婶说,有一次,她的机主下班坐公共汽车回家。工作了一天,实在太累了就不知不觉睡着了,手提包搭在腿上。有个人,似乎仅仅二十来岁,缓缓移到了她的身边,用一把小刀在她的手提包底部只轻轻地一划,她包里的手机和钱包就掉进了那小偷的手掌心。
 
  大婶说,有一次,她的一位机主把她挂在脖子上,在熙熙攘攘的大街上漫不经心地走着,人群中有只肮脏的手伸到了她胸前,把大婶扽了下去,偷走了。
 
  大婶说,有一次……
 
  才知道,原来大爷说的没错,人,是有各种各样的。
 
  我的那机主自然是十分感激那拾金不昧的好人,还想着要依着那寻物启事给那好人“重谢”,然而那人没有接受。
 
  人,真的是有各种各样的。
 
  她拿回那本字典的时候显得特别的高兴,反复地摸着那字典的封皮——我真是不理解,那么旧的一本字典怎么会有人那么珍惜它。
 
  第二天,在她的书包里,我又被那字典压迫到了我身上,这下子,他更傲慢了。
 
  我私下里跟小镜子说:“小镜子姐姐,你看那本字典多可恶啊,平时尽欺负咱们弱小者,可是他倒是挺招主人的喜欢,你看……”
 
  小镜子打断了我的话,说,“就是,就是!她没找到那本字典的时候的脸全是惨白惨白的,对着我没有一丝笑容,眼睛还有点红,像是掉过眼泪;找到之后就满脸堆笑的——真是不能理解。”
 
  “对啊,那天那位好心的女人打来电话时,我并没有怎么大声地尖叫,可我只叫了一声,她就听见了,赶忙接电话,显然是很在乎那本破字典的。”
 
  “你们两个小东西懂什么?”旁边的练习本不满地说,“你们都不明白主人的心,只有我理解她。她是对自己的东西有感情。”
 
  “对东西有感情?咋可能哩?”
 
  “你们两个仔细想想吧,她对我们大家不是都很好吗?”
 
  倒也是。
 
  她拿着小镜子的时候总是小心翼翼的,生怕她掉到地上。
 
  倒也是。
 
  她给我买了个套子,挺好看的,我可以舒服地躺在里面;她经常擦擦我的眼睛和牙齿;有一次我不小心从桌子上跌了下去,我自己并不是十分的疼,但是她却十分的心疼我……
 
  她对自己的东西是有感情的。
 
  有感情,可惜她还有毛病——毛手毛脚、丢三落四。
 
  周日,她到教室去上自习,不知为什么出去了一会儿,就在这时,有双陌生的手伸向了我。
 
  那是我最后一次看见她,我的第二任机主。
 
  我可以猜到她发现我不见了之后有多么难受,可是我无能为力。
 
  大街上,人很多。
 
  我好久没上过街了,前阵子一直在那校园里呆着。
 
  大街上,人真多。
 
  “手机卖吗?手机卖吗?”
 
  “卖手机吗?卖手机吗?”
 
  路边很多这种声音。
 
  我被那陌生的手卖给了另一只陌生的手。
 
  陌生的手把我放进的陌生的布包里。
 
  布包里有很多手机。
 
  看到他们,我又想起了那二手手机商店里的大爷和大婶。
 
  “你从哪里来?我们会被送到哪里去?”临近的小妹妹问我。
 
  “我只知道我从哪里来,至于到哪里去,我猜,是二手手机商店。”
 
  我没猜错,是二手手机商店。
 
  这次再来,我已经不再是小孩了。我成了别的手机口中的大姐,甚至是阿姨。我成了有故事的人,有经历的人,并且很乐于把我的经历和故事告诉给他们。
 
  “大姐,你觉得我看起来漂亮吗?”一个小姑娘笑着问我。
 
  “当然漂亮了!我看,现在你们这些年龄小的手机都越来越漂亮了。你看我这样子很土气吧,可是我刚被推出的时候我也蛮时尚的呢。”
 
  “大姐,听说他们会给你们几位姐姐做美容的,你们一定又会向以前一样年轻了。”
 
  “呵呵呵,你这小姑娘消息倒挺灵通的,嘴又这么甜!”
 
  “嘿嘿,因为我以前的机主就是位消息灵通人士。”
 
  他们给我做了美容:给我换了件外衣,擦去了我眼睛里的灰尘,换了颗心脏。我看起来确实年轻了一些,动力也充足了,可是,我总觉得我还是老了,老了。
 
  有一天,天阴阴的。
 
  我看到一双阴阴的眼睛,那阴阴的眼睛停留在我身上的时候我觉得有些压抑。
 
  然而,那双阴阴的眼睛的主人成了我的机主。
 
  她住的地方离我以前的机主的学校非常非常近——而我却再也会不去了。
 
  那地方,与那学校在同一条路上,前面不远就是超市、小区、商业街等灯红酒绿的地方,她住的小屋与之形成鲜明的对比——破落与豪华、惨淡与缤纷。
 
  她住的房子是租来的,同一个院子中有很多的房客,男女老少,一应俱全。
 
  吵闹,是这院子的最大特点。
 
  院子里住着四对夫妻,有人说夫妻是冤家,这话没错!他们每天都吵架,有一对是因为大男子主义,有一对是因为大女子主义,还有一对是因为两个人都想当家作主。有一天半夜,那饱受压迫的男主人居然去喝酒了,1点钟才回去,而屋门已经被那女主人从里面锁了起来,死活不给他开门。他就借着酒劲儿,不停地敲门,踢门,又和那女人对骂,直闹到了凌晨3点钟。也是一个半夜,大概12点至3点之间,院子里有位先生也不知是受了什么刺激,又好像是喝多了,边哭边不停地说,“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他不知道的事情还真多哩,什么“不知道自己的路在哪里”,“不为什么自己会落到这个地步”,“不知道和她(音)是亲戚”……,听起来像哲学家在思考,像诗人在吟颂诗句,也像在演话剧。
 
  我那机主和她的丈夫和孩子住在一间不到10平米的小屋子里,屋子位于阴面,窗子又用包装纸封起来了,没有一丝阳光透进来,非常的黑。屋顶只有一只18瓦的节能灯,因为怕费电。
 
  她每天都要用我打电话,打给她的丈夫,没有一次不是大吵大闹,大哭大叫,她每次用我打电话我都觉得毛骨悚然,特别的痛苦。
 
  最痛苦的,还是她和他丈夫当面锣、对面鼓地吵架的时候,我成了他们两个人的出气筒,谁都是,只要摸到我就狠狠地把我往对方身上扔,要么就重重地摔到那硬硬的水泥地上。
 
  每次挨摔我都要努力地做好心里准备,好在身体碰撞到地面的那一刻不至于那么难受。无论什么时候——早晨、中午、即或是半夜三更,只要两个人因为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争执起来,就会大动干戈,打得落花流水,不可开交。
 
  我由于受不了这精神上和肉体上的双重折磨,很快就大病了一场,突然间失去了很多的功能。
 
  后来,她把我以很低的价格卖给了住在她隔壁的小男孩。
 
  这个小男孩的眼睛总是红肿着,因为他每天除了玩游戏什么也不做。
 
  他用我玩游戏的时候,会目不转睛地看着为我。他的眼睛布满血丝,我的眼睛的背光是蓝色的,于是我们两个就这样持续地“大眼瞪小眼,红眼瞪蓝眼。”
 
  由于用眼过度,我的眼睛总是特别干涩,特别疲劳,特别疼。
 
  他玩游戏的时候也特别卖力,待到挣分的关键时刻就会格外用力地按我的牙齿,渐渐的按一次已经不起作用了,他就拼命地按上两三次,这样,他的分数越高,我吃的苦头也就越多。
 
  玩游戏是很费电的,所以我支持不了一会儿,经常需要充电,充电的次数太多了,我的心脏出了毛病:有好几次,我充着充着电忽然觉得浑身发热,滚烫滚烫的,脑袋发胀,像在受着烘烤,心如刀绞,觉得自己似乎变成了定时炸弹,眼看着就要爆炸了——还好,只是杞人忧天。
 
  他也常常用我打电话给他的朋友们——说实话,我觉得是狐朋狗友,约他们一起到附近的网吧去玩网络游戏。
 
  网吧,是我所到过的地方之中最为黑暗,最为肮脏的。
 
  那里面总是坐满了年纪轻轻的人,吸着烟,成群结伙地或独自玩着那些不是“杀人”就是“抢劫”的网络游戏,边玩还边大声地咒骂着,也有的时不时地捶桌子、跺脚。
 
  那里面的键盘声和鼠标声让我耳朵得不到半刻轻闲,嗡嗡作响;显示屏发出的光刺我的眼睛,我直想流泪。
 
  他每每玩完电脑游戏回去总要拿我出气,把我往桌子上狠狠一摔,然后坐下来用我玩上一阵子游戏。
 
  后来,我新添了毛病——死机,任凭他怎么用力按我的牙齿,我就是丝毫没有反应。
 
  那天,我再一次死机了。当时那小男孩,正在玩游戏,好不容易闯到了最后一关,我却实在支持不住了,也不知我究竟是怎么了,忽然觉得心慌气短,就死机了。他一气之下就把我摔到了地上——那时我已经习惯挨摔——我于是几乎散架了,面目全非,只有被扔的份儿了。
 
  现在,我安静地躺在这垃圾堆里,我脑子一阵儿异常地清醒,一阵儿又非常地糊涂。
 
  我所遇见的人和物,我所经历的事和情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大婶、大爷的话在我脑子里回放着。
 
  我想起我第二任机主,想她那清澈的眼睛。
 
  想着她的眼睛,我的心得到了安慰。
 
  想着她的眼睛,我轻轻地闭上了我的眼睛。
 
  我轻轻地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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