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谓茶苦 故事新编 滴血的百合

　

　　“又失败了。”老丁头叹着气。
　
　　老丁头本是知府家的花匠，尤为擅长培育奇化异草，可以培育出五颜六色的花朵。
　
　　知府老爷本是个粗俗之人，做生意赚了些钱才捐了个官做，可偏偏他又爱附庸风雅，尤其喜欢向客人炫耀自己花园中的罕见品种。
　
　　知府家有个与众不同的花园的事情被皇帝知道了，随便找了个他的不是下诏书将他满门抄斩，把他花园里的花都移到了御花园中。
　
　　但是有两个人没有被杀——花匠老丁头和他的徒弟小豆。
　
　　皇帝还用得着老丁头，要用他打理自己的御花园；他那小徒弟可以做他的助手，并且将来还可以接他的班。
　
　　小豆是老丁头捡来的孩子。
　
　　那是12年前，老丁头到野外找寻进行杂交试验的野花，他正专心地找着，却隐隐听到草丛中有小孩子的哭声。老丁头顺着那哭声寻过去，找到个小娃娃，原来是被抛弃的小男孩。奇怪的是，那小男孩看上去白白胖胖的，衣服和小被子也是用上等衣料做的，并不像是没钱供养孩子而把孩子扔掉的穷苦人家的小孩。老丁头一生孤苦零丁，没想到，老了老了反而捡到个小娃娃，他很是心疼那小娃娃，把那娃娃视为需要悉心照料的小花小草，费尽心血把小孩拉扯大，还耐心地教他养花。
　
　　知府被抄家这年，小豆跟着师傅老丁头进了皇帝的御花园。那时，小豆刚满12岁，却已颇懂得一些养花的诀窍。最让老丁头高兴的是，小豆这孩子，不但聪明伶俐，而且很懂事，很勤快，非常孝顺老丁头。
　
　　每天早早地起床，为师傅老丁头做好早饭，收拾好碗筷把饭端到师傅跟前。老丁头最喜欢小豆做的荷叶粥，粥的颜色、口味、香味都很清新。师徒俩吃完早饭后，开始干活，为花浇水、施肥、锄草、喷些杀害虫的药水。小豆会在师傅休息的时候为他沏杯茶。小豆从师傅那里知道了各种花瓣茶的益处：菊花茶清热解毒，金银花消炎利喉，薰衣草可以安神养胃，玫瑰花能美容……晚上，老丁头会会哄那小豆睡觉，给他讲花的传说故事，讲种花、养花的诀窍，讲培育新品种的办法。
　
　　师徒俩就这样过着平静的日子。可是这平静却被无情地打破了。
　
　　那天，阳光明媚。皇帝陪着新纳的妃子逛着御花园。他们走到百合花前的时候，有个太监借机上前谄媚道，“启禀陛下，这百合花是花匠老丁头新近培育出来的品种，这花洁白如玉，真像娘娘美丽洁白的脸！”“哈哈哈，你可真会说话。”皇帝转过脸对他的妃子说，“你看，多像你的脸啊，那么白皙。”那妃子却满脸的不高兴，说：“我的脸怎么会是那样的呢？没有一丝血色？”“是啊，是啊，皇妃的脸是白里透红啊！”太监又奉承道。“白里透红？白里透红！妙哉！妙哉！”皇帝高兴地说。“传我的旨意下去，限老丁头在三个月之内培育出白里透红的百合花来，否则杀无赦！”
　
　　老丁头知道，自己这下子危险了，在这么短的时间之内培育出“白里透红”的百合难度太大了，他以前从来没作过这类试验，深感凶多吉少。
　
　　果然，老丁头不断地努力，却不断地失败。
　
　　“又失败了。”老丁头叹着气。
　
　　小豆把茶递给老丁头，一不小心，茶水洒了一点，烫着了老丁头。这下可惹怒了老丁头，把茶碗往小桌上一摔，冲小豆大嚷起来，“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麻利？也不是个小孩子了，怎么这么简单的事情都做不了？”小豆当时吓坏了，长这么大师傅还是第一次冲他发火，小豆泪水夺眶而出。老丁头见了小豆可怜的样子十分后悔，却只是叹气。
　
　　晚上，老丁头见小豆睡着了，就坐在他床边，看着他呼呼喘着气的小嘴，微微抖动的睫毛，老丁头心里酸酸的。他轻轻地对小豆说，“小豆啊，白天我骂了你，我实在是很后悔。我这是被逼昏了头啊，要是我再培育不出皇帝老儿说的那种‘白里透红’的百合的话，我们两个都得去见阎王爷。我已经老了，死也就死了，可是你，你才这么小，就被我连累，咳。早知这样，当初我真不该把你从野地里捡回来，或许我应该把你送给好些的人家。都怪我，太自私了，我希望自己有个养老送终的孩子，希望我的手艺能有人继承。我太自私了！太自私了！”
　
　　第二天早晨，小豆依然早早地起床，为师傅老丁头做好早饭，盛好饭菜端到师傅跟前。小豆做了老丁头最喜欢的荷叶粥，可是老丁头却一点也吃不下。
　
　　“师傅，您宽宽心，您一定能培育出皇帝说的那种百合花。我肯定！”
　
　　老丁头笑了，“你怎么就这么肯定啊？”
　
　　“师傅，您还记得您给我讲过的百合仙子的故事吧？”
　
　　“百合仙子？不错，我是给你讲过那个故事。”
　
　　百合仙子的故事是老丁头的爷爷给他讲的一个关于花神的故事：
　
　　百合仙子是百合花的花神，掌管世间所有百合花的开放时间、花朵的大小和颜色。有一年，虫妖横行，侵蚀了人间所有的百合花，眼看百合就要在人间绝迹了。王母娘娘降旨，要求百合仙子在王母娘娘生日之前消灭那些虫妖，让所有受到伤害的百合花恢复生气。百合仙子知道，自己的血就是杀死肆虐的虫妖，使所有百合花恢复生气的良药，除此之外别无他法。百合仙子把自己身上所有的鲜血都滴到了花瓶中，用最后一点力气把花瓶里的鲜血洒到人间的百合花上。
　
　　所有的虫妖都被杀死了。
　
　　所有的百合都被救活了。
　
　　百合仙子却消失了。——鲜血尽失、精疲力竭、灰飞烟灭。
　
　　小豆听师傅给他讲过这个故事。
　
　　“师傅，你知道后来怎么样了吗？”
　
　　“后来？我记不清了，我爷爷似乎没有和我讲过后来的事情。”
　
　　“我编了一个结尾。师傅，您想听吗？”
　
　　“呵呵，你也会编故事了？你说说吧，后来怎么样了？”
　
　　“百合仙子灰飞烟灭了。可是有一样东西留存了下来——百合仙子的一滴鲜血。”
　
　　“你是说，有一滴鲜血没有用完而留了下来？”
　
　　“是。这滴鲜血落在野地里，集天地之精华，幻化成了一个小婴儿。一天，这小婴儿被一位老花匠遇到，捡到了自己家中，收为徒弟。”
　
　　老丁头越听越觉得不对劲。“小豆，你？”
　
　　“师傅，”小豆庄重地叫了声师傅，然后“扑通”一下跪在老丁跟前，“师傅，我是你的徒弟，是小豆——我，我也是百合仙子的那一滴血。师傅，您不用再发愁了，也不必再担心了，我可以让您完成皇帝所规定的任务。”
　
　　老丁头明白，小豆是想……“不行！绝对不行！”
　
　　“师傅，”小豆给老丁头连磕了三个响头，“徒弟谢谢您：谢谢您的养育之恩，谢谢您教我养花育草。师傅对我的恩情我无以为报，只能尽这一点微薄之力以免师傅受难。况且，我当年本应该被用来杀虫妖的，只是巧合不再需要我这一滴血才留存下来。现在，有机会遇到您，我也算是好刀遇到了好把式……”
　
　　“小豆，师傅没本事，可我也不能害你啊！只怪我，我当初应该把你送给条件好些的人家，过平静的日子，你就不用跟着我受苦了；只怪我，我太自私了，只想着，让你跟着我学养花的手艺，接我的衣钵，等我百年之后为我送终；我没想到，我一个普普通通的老头子，居然不能过平平静静的日子，没想到啊，咳。”
　
　　“师傅，小豆知道，您心疼小豆，才没有把我送走，辛辛苦苦地把我拉扯大，教我本事。小豆愿意跟着您，过平平静静的日子；小豆愿意每天伺候您吃穿，为您熬粥、沏茶；小豆愿意跟着您学养花，听您给我讲故事……而且，小豆也愿意为您做任何事，哪怕失去生命。师傅，您别伤心，您将培育出的百合就是我，我就是您将培育出的百合，小豆依然培着您!
　
　　师傅，再见了！别忘了，我就是您将培育出的百合！”说着，小豆作出了让老丁头痛心不已的事。
　
　　“师傅，我就是您将培育出的百合！”
　
　　老丁头哭了。“小豆，师傅对不起你！”
　
　　“师傅，别忘了！我就是您将培育出的百合，我就是……”
　
　　“小豆啊，今天天气很好，是不是？”老丁头给一株百合浇着水。
　
　　那百合随微风轻轻摇曳着，似乎在说，“是，今儿天儿不错，师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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