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谓茶苦 故事新编 年，年难过

　

　　我叫年。又要过年了，我真害怕。
　
　　很久很久以前，我出生在一个茂密的大森林中。虽然我的爸爸妈妈非常疼爱我，我却非常孤独——我没有兄弟姐妹，也没有哪个其他的小动物愿意和我玩，我没有伙伴，也没有朋友。只要我走到什么地方，其他的动物就都立刻离开。开始的时候我不明白这是为什么，我问我的爸爸，“爸爸，为什么没有小动物愿意和我一起玩？”爸爸只是搪塞我说，“孩子，物以类聚，你不是他们那一类的，他们当然不愿意和你一起玩。”
　
　　晚上睡觉前，我妈妈经常给我讲怪物的故事，故事里的怪物都非常丑陋，是其他动物嘲笑的对象。我每每听到怪物被嘲笑、被戏弄、被治服、被打晕就会哈哈哈地大笑，觉得很有趣；当然了，我有的时候也很同情他们，我甚至想，如果有一天，我遇见了怪物，我一定不会嘲笑他，一定好好待他，和他成为朋友。
　
　　直到那一天，我才明白。
　
　　那天，阳光灿烂，照在身子上暖洋洋的。我出去散步，无意间走到了小溪边，我想喝口水。突然，我看到小溪里有个怪物，吓得我脊背发凉。那怪物长得非常丑陋，满脸的凶相。我呆立在那里，怕他攻击我，吃掉我，盼那怪物早些离开，可是他偏偏也一动不动，似乎是想和我对峙。正在我十分着急的时候，树上传来一只猴子的笑声，“呵呵呵，真逗啊，那么难看的一只年，居然还在小溪边照镜子！呵呵呵……”我顿时明白了这一切，我试着慢慢离开，那怪物居然也真的慢慢离开！——原来那怪物竟是我自己！
　
　　那天我很晚才回家，晚饭没吃就睡觉了，因为我害怕在平时我们吃的野菜汤里瞥到我那难看的面孔，尽管我最喜欢喝野菜汤。
　
　　晚上，我哭了，我不停地告诉自己，我是年，我是只丑陋的怪物，我长得十分难看！我的泪水不停地流着，润湿了我脸上的长毛，我的眼睛也哭得红肿了——我知道，这样看起来我肯定更难看了，但我还是继续哭着。难怪，没有小动物愿意和我一起玩；难怪，我走到哪里，哪里的动物就四散离去；难怪，……
　
　　天不知不觉地就亮了。小小年纪的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继续生活下去，只有离开家，离开生我养我的父母，离开这片我熟悉的大森林，离开那些不接受我的小动物；我要去寻找，寻找能和我一起玩的小动物，寻找不嘲笑我、不认为我丑陋的小动物，也许，我还能找到让我变得漂亮的仙草或仙露。
　
　　我一直往东走去。东方是太阳升起的地方，我觉得太阳有种神奇的力量——她让我觉得身子暖暖的，她让我呼吸到暖和的空气，她让我看到那些美丽的花花草草，她让我觉得希望就在眼前——尽管，她也让我看到了我自己的样子。
　
　　我一直往东走去，直到有一天。
　
　　那天，阳光灿烂，照在身子上暖洋洋的。我也不知道我走到了什么地方，但我确信，我走出了那片森林。
　
　　这里和森林里很不同，我好奇地睁大了眼睛仔细地看东看西：这里没有那么多的树木花草，因而阳光没有了阻挡，义无反顾地照耀着大地，我喜欢这样热烈这样豪放这样温暖的阳光；这里的小动物和大森林里的小动物很不一样，森林里的小猪、小兔、小猴子，当然了还有我，我们都是四条腿走路，而这里的小动物居然只用两条腿走路！而且，他们的前腿，啊不，应该说是上腿，比下腿短得多，他们的爪子特别的灵巧，可以拿很多的东西，也可以创造出很多以前我根本就没见过的东西。
　
　　说实话，我打心眼里喜欢这些我以前没见过的小动物——我和他们一样，都是和别的小动物非常不同的。我很想与我喜欢的这些小动物靠得更近些，于是我继续向东走去，朝着他们聚居的地方走去。
　
　　可是，可是当我即将走近他们的时候，他们突然意识到了我的存在，并且，像森林里的小动物一样，像森林里的小动物一样四散奔逃！
　
　　我很失望，只默默地后退，慢慢地后退，恋恋不舍地后退。
　
　　在我一步一步地后退的过程中，我的后腿碰到了什么东西，我小心翼翼地停下，往后张望。天那！居然是一只我喜欢的那种小动物！他还很小，站着和我一边高。原来是我的后腿碰到了他的下腿。我怯怯地移开我的爪子，怯怯地看着那小小的小动物；令我欣喜的是，他居然裂开嘴，冲我笑着。这一笑似一缕阳光义无反顾地照着我的心，我等这一笑等了这么多年，在他之前，从未有小动物对我笑过，而他竟然冲我那样友好地笑着，笑得那样动人，那样温暖，那样可爱。
　
　　“我怎么从来没见过你？”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居然轻轻地问我问题，他的嗓音稚嫩而清晰。“我，我来自西边的大森林。”我受宠若惊地回答。
　
　　“大森林？我妈妈给我讲过很多有关大森林的故事，我知道很多有关大森林的事情。大森林里有很多像你这么可爱的小动物。你叫什么？”
　
　　“我，我可爱？我爸爸说我叫年。”
　
　　“年？我记住了！你真的很可爱。我妈妈没有骗我，大森林里的小动物真的很可爱。我叫豆豆。”说着，豆豆的小爪子开始抚摸我的头，我感到他的小爪子很柔软。我仔细地看着豆豆的脸，他的小脸白白净净的，皮肤特别的嫩，不像我的脸满是长长的黄毛。我忍不住轻轻舔了豆豆的脸一下，就像我妈妈舔我一样，他呵呵呵地笑着，说：“真痒痒。”
　
　　我们就这样一起玩了起来。
　
　　我又一次舔豆豆的脸的时候，突然有个尖尖的竹条从远处射向了我，我的皮很厚，虽然那竹条戳在我身上我有些疼，但是并没有大损伤。我朝竹条飞来的方向望去，原来是和豆豆长得相似的小动物，不过他要高大的多，而且，他还在往我们这边射着那种竹条！豆豆也看到了，他拼命地摆着手，我说：“豆豆，没关系的，我不怕。”说着，另一支竹条射了过来，我正要去躲，没想到豆豆竟灵活地闪到我前面，替我，替我挡了那支竹条。
　
　　若干年后，我依然清晰地记得那一幕，而且那一幕经常出现在我的梦里。那飞快的竹条射进了豆豆的胸膛！豆豆立刻倒在我身上。我笨拙地把豆豆平放在地上，我吓了一跳，他流了血！那是我第一次看到血，那血红得刺眼，让我头晕，更让我伤心。我难过地看着受了伤的小豆豆，他还是冲我笑着。我轻轻地舔着他的脸，无法阻止那可怕的事的发生——豆豆停止了呼吸！我哭了，比我知道我很难看的那天晚上哭得要伤心万倍——是我害了豆豆，豆豆是为了救我才死的。他那么小，还那么小就被我害死了，而我却无能为力，我的朋友豆豆就这样离我而去了，他还那么小，还那么小就被我害死了！我的眼泪滴在豆豆的脸上，他的脸依然那么干净细嫩，可是却变得惨白惨白！我伤心地舔着他的脸，舔着他的脸，舔着他的脸……
　
　　后来，他们都说，我喜欢吃小孩子；后来，他们都说，我十分害怕鞭炮；后来，他们都说我害怕那红色的春联；后来，他们把豆豆死的这天定为“年”，在这一天他们放鞭炮，贴春联，好吓走我这个怪物，以免自己的孩子被我吃掉。
　
　　其实，我喜欢豆豆才舔他的脸；其实，我想把豆豆舔醒，舔活过来；其实，我从来不吃肉，我最喜欢的食物就是我妈妈做的野菜汤；其实，我不是害怕鞭炮，而是害怕那害死豆豆的竹子；其实，我不是害怕那红色的春联，而是那红色让我想起豆豆的血，为我而流的血；其实，我每年那一天都去那里，不是要吃小孩，而是我去悼念豆豆，我那可亲可爱的朋友！
　
　　再后来，年这一天，到处都非常热闹，家家都特别温馨，各个都极为快乐。然而，这热闹对我来说是那么的凄凉，这温馨对我来说是那么的恐怖，这快乐对我来说是那么的悲惨！又要过年了，我真害怕。年这一天，是豆豆的忌日；年这一天，是我的朋友豆豆为了救我而被害死的日子；年这一天鞭炮声粗鲁地闯进我的耳朵，红红的春联刺痛了我的双眼。那震耳欲聋的鞭炮让我想起惨死在我面前的豆豆，那红红的春联让我记起豆豆那天流的鲜血，那阳光让我想起那天的义无反顾的阳光，那些笑容让我想起豆豆对我的笑，那友好、温暖、可爱、动人、义无反顾的笑。
　
　　那友好、温暖、可爱、动人、义无反顾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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