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杨柳岸晓风残月 落菩提 女儿媚

　
女儿媚，暖风熏得游人醉，故国旧都不思归，阳关三叠摧心碎
　　和亲队伍押送大批求和礼物赶往京师的途中，可汗举大兵南下，不出大汗所料，镇守潼关的宋军势单力薄，兵败如山倒，可汗上书宋王，将宋王的弟弟康王赵构诱骗到金营俘为人质。
　　和亲队伍入城当天，开封城内大部分人家已紧闭门户，庭院雕栏画砌，万绿萧瑟凋零，不时看见提着包袱拖儿带女的百姓，仓皇奔走。时近黄昏，金色的阳光落在皇宫大道上，红色的宫墙矗立两旁，似在诉说着圣明的尊严不可侵犯，空荡荡的辉煌灿烂，强作的意气风发，倍显气数日薄西山。数级的台阶，高高在上的大殿，我撩起裙脚小心地攀登，汉人工匠们不知会不会想到，他们用心血打造的富丽堂皇，用不了多久，将被这群高高在上的人，拱手奉送给在他们眼里粗鄙浅陋的草原蛮夷。
　　一步，再一步，脚下踩踏的土地，这片黄金的土地，世代女真人向往的土地。我要在这片土地上，手刃我的仇人，我抬头看了他一眼，他抬头看着高高的大殿，若有所思。左脸的伤痕血痂已经脱落，粉红色的肉疤在黄昏的阳光下闪着奇怪的光泽。
　　“哎呀！”剧烈的冲撞迎面而来，东西散落了一地，一双手把我扶住了。眼前的男人，清秀的长脸，又圆又大的双眼里透着与年龄不相宜世故与惊惶。他看着我，呆了，良久，恍然梦醒，低头收拾地上散落的东西，黑色的毛笔，从粗到细，摊开的卷轴，依稀可见小舟湖泊，这是我在草原上从没见过的景致。
　　“王爷，让我来吧。”身穿蓝色的侍从后赶上，抢过东西。
　　“王爷，你要到哪里去？”我的仇人走到他面前。
　　“开封日危，有长兄在此主持大局，我等无为，早拟退避江南，诗酒渡日。”
　　“王爷，如果连您都要离开开封，那守城的兵将该如何，百姓的身家性命又该如何？”
　　“丁将军，大局而定，我朝兵力不足，皇兄也无能为力，尔辈又何必一力主战？我虽生为皇族，自小无争权夺势之念，只想过点安稳日子。”
　　他轻轻地挣脱开他的手，在台阶的尽处，他回头看了我一眼，向侍从打了个手势，便匆匆消失在夕阳相反的方向。
　　注：（同年十一月，金兵分东西两路先后抵达开封，再次包围了宋都。钦宗见乞和无望，慌忙派秦仔等持蜡诏潜出京师前往相州，任赵构为兵马大元帅，宗泽、汪伯彦为副元帅，命他们尽起河北兵马赴京勤王。十二月初，赵构传缴各地勤王军赴大名府集合。宗泽接到命令后，即率2000士兵从磁州出发，顶风冒雪，率先赶到大名，一见赵构便提出：“京师受困日久，入援之策不可缓”，要求尽快确定出师日期。赵构无意出师救援，他打着勤王旗号集合军队，是为了扩大自己的势力，以便伺机夺取帝位，对宗泽的建议置若罔闻。不久开封失陷，消息传来，广大将士义愤填膺。宗泽又一再要求出师救援，赵构只得拨出一部分军队交宗泽，命他率先前往开封府。靖康二年(1127)一月，宗泽率部从大名向开封进发，一路上与金兵连打13仗，屡战屡胜，进驻开德。二月，宗泽率部继续向开封推进，击溃拦截的金兵，接连攻克南华、卫南、韦城，距开封已不远。这时，赵构却辗转后撤至东平、济州，拥兵观望，坐视宗泽孤军苦战。宗泽率军与金兵浴血奋战，虽取得了一连串胜利，但毕竟兵力有限，难以打破金兵对开封的重重包围。金兵将开封洗劫一空，并扶植原宋朝宰相、投降派头子张邦昌为“大楚”皇帝之后，四月初，挟持徽、钦二帝及后妃、宗戚3000余人和掳掠来的无数财物，分东西两路秘密北撤，北宋王朝覆灭。宗泽获悉后，率军渡河北上截救二帝未果，转而拟先讨伐张邦昌，并上书赵构，一面猛烈抨击张邦昌投敌窃国的罪行，一面敦请赵构继承帝统，“以安人心”，“振久大光明之业”。五月一日，赵构在南京应天府即帝位，改年号建炎，是为宋高宗，从此开始了南宋时期。）
　　再次见到他，已经是两年后的春天。在柳绿花红的江南岸，纯白的莲花布在湖面飘浮，采莲的船不时荡过，摘下青青如水的莲蓬，像极了他画上的风景，他轻轻地拥着我。
　　“朕第一眼看见你，就想得到你。”
　　“可我是女真族女子，陛下就不怕我加害于你吗？”
　　“自古美人必如蛇蝎，中原女子娴淑温柔，固然惹人怜爱，塞外女子刚强奔放，又别是一番风韵。”
　　“陛下的父兄被我们大金国囚禁，就不记恨我吗？”
　　“朕记恨你？尚未国破早已家亡，父皇贪生怕死，眼看金兵入都便将帝位传与长兄，长兄败阵后把我送至金营作人质，富贵处鸟尽弓藏，灾战前李代桃僵，所谓父子情，兄弟情，不过尔虞我诈，骨肉相残。与其舍命相救，不如苟且偷安。何况，你是大金国送与长兄议和之礼，殿前一见便日夜记怀，长兄归来朕便要将你送还，你叫朕如何割舍？”他伸手抚摸着我的脸。侍官上前跪叩。
　　“陛下，北伐军先锋丁进叩见。”
　　“没看到朕和爱姬一起吗？”
　　“诶，陛下，国家大事要紧。”我伸手按住他的嘴唇，他拉住我的手狠狠地亲吻。
　　“宣他上来吧”
　　脚步声在长长的殿廊上回响，由远而近，分别至今已两年余，我的仇恨，该是清算的时候，我应该很快乐，我很快可以看见这个人怀抱着他早已被掏空的志向走向死亡。可是我的心，为什么这般痛疼，他每走一步，好像都踩踏在我心深处最柔软的地方。远远地，我看见了他，两年的风霜，在他脸上刻下了那么深的痕迹，下巴处布满了灰白的胡髭，左脸的疤痕变成了深红色。深红色的疤痕，我最初最深的痛。他抬起头，隔着莲花满布的湖泊，他与我目光相触，他看进了我的眼里，我把他看进了心里。他能把我认出来吗？我终于明白了自己忐忑不安的根源，我是如此盼望在他眼里看到与我相似的感情，如果真的那样，深重的仇恨也能一笔勾销吗？丁进，求你把我认出来，柏树林里你怀抱着的女真族女孩，你把她推进了痛苦的深渊，又赐予她甜蜜的知觉。然后让她孤独地在痛苦与甜蜜间游移，而你，却始终没有把她认出来。任凭爱与恨像火与冰般交替地折磨着她。在对视的片刻，像过了千万年，我在死寂又一次盼来了绝望，他把眼睛移开了，移到了他的陛下身上，那个为了自己苟安妄顾国家民族的男人，是他所有希望与志向的所在。此时他的陛下，满脸的漠不关心。
　　“陛下，二帝被掳去，至今吉凶未卜，黄河边宗泽将军已屯积义军民兵，初战告捷，只是兵力不济，粮草不足，请陛下速作决断，派去援军，迎回二帝。”
　　“丁将军，如今新都未立，南地未安，妄谈北伐，恐怕为期过早。”
　　“陛下，旧都被金兵盘据，民不聊生，饿馁遍地，靖康之难，万民共愤，堂堂大宋，二帝被掳，奇耻大辱呀！”愤怒之火在他深刻的眼睛里燃烧，脸上的疤痕轻轻地抽搐着。
　　“丁将军，朕需要你来教训吗？朕自己会决断！下去吧。”
　　他用力地叩别，“嗖！”地站起来，扭头便走，脚步如风，很快便消失在视线内。我轻轻地叹了口气，只有他不在的时候，我才能随心所欲地恨他。
　　“美人，你缘何叹气？”
　　“陛下你是堂堂大宋天子，怎么臣子的脾气好像比您还大呀！”
　　“哼，他们主战派一天到晚就嚷着要迎回二帝，从来没把我这个天子放在眼内，他们以为二帝回朝就会得到重用，实在是痴人说梦，即使二帝回朝，也一般的忍辱退让。”
　　“那陛下，你怎么也得让他们服你呀，不然你这大宋天子还能当下去吗？其必致有令不行，有律不从。”
　　“美人有什么妙计吗？”
　　“妇人之见，恐甚鲁钝”
　　“但说无妨，朕只作参详。”
　　“唯今之计，求和方为上策，像秦大人、张大人、曹大人倒是真心为陛下着想，这帮主战派，唯塞其口，塞口不行，唯灭口尔！”我拿起侍从送上的白莲花，一边嗅着一边朝他媚笑，他盯着我，痴了。
　　元宵节灯火辉煌，宫殿四处张灯结彩，我坐在妆楼上，心不在焉地拨弄着满桌的珠光宝气，胭脂水粉。
　　“扑剌剌。。。。。。。”海东青停在了我窗前。我轻轻地抱起它，它身上还带着我日夜思念着的草原气息。拆下脚上的布条。几个细细的黑字“使者劝降，相助使成！”
　　“娘娘，曹大人叩见！”侍官入门禀报。
　　“宣进！”
　　“娘娘。”我故意仰头不看他，他压根不知道，我有多么讨厌他谄媚的嘴脸。
　　“曹大人，事情进展如何？”
　　“娘娘。”他向前一步，把手伸进我的裙下，轻轻抚摸我裸露的脚踝。我强忍心底厌恶，朝他一笑。
　　“曹大人，我托你办的事到底如何了？”
　　“娘娘，小的探听到，主战派决定今晚进谏，他们包围了金国使者所住的驿馆，宗泽率百万大军屯扎黄河岸，只等皇上下令，便进攻大金。”
　　“谁今晚向皇上进谏？”
　　“丁进！”
　　这个名字如一把刀，轻易地剜开了我的回忆，我禁不住浑身颤栗。
　　“娘娘，你怎么了？”他的手指沿着我的脚踝肆无忌惮地向上游移。
　　“滚下去！”我踢开他的手。
　　“娘娘，你这是。。。。。。？？？？微臣告退！”他满脸通红，匆匆告退。
　　“丁进”我默念着这个名字，走向窗前，冬天夕阳如鸭蛋清，在天边晃荡着，秦淮河波光鳞动，几叶荡过的扁舟，满载满宴所需的珍馐鲜味，向河畔飘来，一派静寂安闲，江南的人们，怎么想到千里外的黄河上，数躯青春热血，只待骤变河边白骨。一叶扁舟，一船欲望与一船颜色。搅扰着我的心，如灼烧着的灯蕊。
　　我终于等到了这一天，我和丁进之间的情仇将被一一清算！
　　侍女送上红色的绸缎华服，披在身上，拿起毛笔，蘸上鲜红如血的蔻丹，轻轻地点在唇上，铜镜里的我，媚眼如丝，肌肤胜雪，嗜血的嘴唇，分外娇艳，因为仇恨而流泄的怨毒的美丽，璀璨夺目。打扮停当，侍女搀扶着我，向金壁辉煌的大殿正中走去，悠长的红色衣袂在地上拖曳，我听到了他们牙缝间倒吸气的声音，他坐在大殿的左侧，低头轻轻地喝着酒，酒从杯口溢出沾在侧脸的疤痕上，在灯下闪着晶亮的光。我走过他身边，转过头来，再一次深深地凝视他，月光从窗户的间隙沁入，如水的元宵明月，请帮我唤起他的记忆，白桦林间的月光，在他的心里，是否曾投下一丝灰白的暗影，缠绵的伤痛，在他脸上留下了那么深的痕迹，但月色中的幻梦，就这般轻易地被淡忘了吗？戎马倥偬，你争我夺的争战岁月，一点似有若无的飘忽的柔情，不过如白桦林中穿扬而过的微风，穿透了我的心，却刮不去树干惨白的颜色，惨白如死人的脸，生命的原色！我绝望了，他依然没有把我认出来。
　　我向前走到宋皇的身旁，朝他媚笑着，撩起裙摆，轻轻地倚在他的身旁。在这世间，唯权威是可以实在且可以倚靠的。他一只手抚摸着我的脸，一只手举起酒杯。
　　“各位爱卿，趁此元宵佳节，我们举杯祝天下太平，百姓安康！”
　　殿下文武百官，神情各异，或悲愤难抑，或怒发冲冠，或微笑可掬，或面无表情。我身旁的他拍拍手掌，一队盛装歌姬鱼贯而入，手捧琵琶，领头的歌姬伸手拨响琴弦，琴音凄婉深情。
　　她轻启朱唇，唱的竟是《阳关三叠》。
　　“渭城朝雨浥轻尘，
　　客舍轻轻柳色新；
　　劝君更尽一杯酒，
　　西出阳关无故人。”
　　宋皇的脸色蓦地沉了下来。一曲且尽，调弦处，琴声猛然拔高，所有歌姬拨响了手中的琵琶，高低交错，雄奇悲壮，两军交战中万马奔腾，刀光剑影，腥风血雨。众口齐唱：
　　“秦时明月汉时关,
　　万里长征人未还;
　　但使龙城飞将在,
　　不教胡马渡阴山”
　　宋皇脸色越发低沉，他放开了搂住我的左手，手指捏成拳头，又一曲将尽，调弦处，琴声突变低沉，几把琵琶互奏，驻守边关的病马羸兵，黯望斜阳，远眺家乡。
　　“黄河远上白云间,
　　一片孤城万仞山。
　　羌笛何须怨杨柳,
　　春风不渡玉门关”
　　一曲未尽，宋皇的拳头已重重地落在了面前的宴案上。“砰拉拉。。。。。”剩酒残羹泼剌剌地洒了满案。
　　“住嘴，统统给我滚下去！”他怒喝！我看看大殿门，他应该进来了。
　　“禀报陛下！”曹隆连滚带爬，跪倒在宋皇面前。果真忠心耿耿的朝臣，我窃笑。
　　“曹大人，有何要事禀报。”曹隆抬起头，把目光转向丁进所在的方向。愤怒眼神背后潜藏着不动声色的诡谲。
　　“陛下，微臣与另外几位大人近来寝食难安，日思夜想，费尽心思与大金国使者斡旋，但求两国相安无事，百姓安居乐业，可是，却有人暗地里从中作梗，眼看和约即成，派人暗中包围驿馆，武力相胁，与大金和解眼看要功亏一篑。”
　　“丁将军！”丁进抬起头，慢悠悠地站起来，走到大殿中央，跪下，眼光冷如寒冰。
　　“微臣认罪！”
　　“何出此举？”
　　“陛下，元宵佳节，黄河岸大雪冰封，宗将军率百万将士风雪兼程，众将士甘愿离乡别井，血洒异乡，只为夺回大宋江山，收复失地，一雪前耻，不受异族欺凌，但曹大人一众置广大百姓生死于妄顾，极力主和，金兵则在和谈期间吞并我大宋领土。陛下，堂堂大宋，是可忍，孰不可忍？”
　　“刚才的歌舞也是你安排的？”
　　“只望陛下体恤众将士与普天下百姓一腔热望！诗曰‘商女不知亡国恨，隔国尤唱后庭花’今夜歌女亦冒死献唱《阳光三叠》，陛下应知驱逐胡虏，乃众望所归。”
　　“朕要你现在马上撤回包围驿馆的军队，释放使者！”
　　“陛下如不下令渡河攻金，微臣恕难从命！”
　　“陛下，丁进以下犯上，私调军队，简直不把陛下放在眼内。”曹隆抬起头，眼角的余光却瞟向了我，我还他一个眼风。我捏起了身边的他的手指，靠近他的耳边。
　　“陛下，来使是汗王的儿子，是我的兄弟。绝不可有所损伤。”
　　“丁进，此事后果你是否可一力承担？”
　　“陛下，为臣之道，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自古忠义不能两全，微臣唯舍忠求义。”他解下腰间宝剑，双手捧奉，深刻的眼睛里，折射出殿上辉煌的灯火，他看着他的君主，痛楚、绝望、坚定与决绝，他的君主看着他，狐疑、犹豫、愤怒与恐惧。我突然又感到了深深的恨意，像把刀子在我心底的伤口来回拉动，他的心里装着那么多，却唯独没有我，对操纵他生死的权威，他视而不见，就像在白桦林里的夜晚，睥睨一切的狂傲又一次打败了我。我却要他为他的狂傲付出代价。
　　金色的令牌满载着大宋子民的希望，交到了令官手里。我冷笑着看着快马向黄河方向飞驰。海东青从我手里挣脱，跃进长空，很快变成一个黑点。在我的身后，这个被万民寄予了所有希望的男人，正躺在锦绣大被内酣然甜睡，他的梦里，应是一派花开莺啼，桃红柳绿，歌舞昇平吧。
　　（注：宗泽在开封整军布防的同时，不断上疏乞请高宗回銮。高宗空言搪塞，并于建炎元年(1127)十月以巡幸为名，从南京逃到扬州。宗泽粉碎了金兵的猖狂进攻后，认为反攻的时机已到，调兵遣将，准备大举北伐，宗泽一面筹划北伐，一面加紧上疏乞请高宗回銮。从建炎元年(1127)七月至二年(1128)五月，在不到一年的时间里，接连上了24封《乞回銮疏》，这就是历史上著名的“乞回銮二十四疏”。在准备北伐期间，建炎二年(1128)一月、三月、五月，宗泽又分别派遣属吏范世延、呼延次升及子宗颖三次赴扬州，面奏北伐准备情况和六月进兵渡河计划，乞请高宗回京主持北伐大计。高宗不仅一再拒绝，反而越来越疑忌宗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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