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随着司机一声“到了”,我们纷纷从昏迷中清醒过来,推开车门,迎面扑来的山岚使人倍觉清爽、精神振奋。我们刚把背包整理好,司机就指着右前方说:“那边就是神坛,每个进入森林的人都会朝它拜祭祈祷,以求平安,等我把车锁好了就带你们去。”
司机说得很轻松,就像扑面而来的雾气,没有任何突兀的感觉。我们反而听得毛骨悚然、战战栗栗,毕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怪异的事情。
银哲故作镇定,提高声调说:“Don’t afraid !好戏就要上演了。”
心理暗示是一种可怕的东西,越是说不要害怕就越害怕,难怪心理学家巴甫洛夫说:暗示是人类最简单、最典型的条件反射。
若想达到此行的目的征服这片原始森林,首先就要克服自己的心魔,我长吁一口气,自我暗示一下:没什么可怕的,都是心理在作怪。
武青看我长吁一口气,随即大笑起来,讽刺味十足地说:“你们看看昊霖这副熊样,还没上山就紧张得嘴巴抽搐了,呵呵呵呵……”
你不要以为武青的胆子有多大,他只是想借我调侃一下来减少自己的紧张而已,真要是遇到妖魔鬼怪魑魅魍魉什么的,他准会第一个把脑袋埋进小幽的胸罩里去。不过这样也好,至少可以让他暂时感觉轻松一下。
人就是这样,当你全身心投入到某件事时,忽略存在、忽略得失、忽略牺牲,那么你就会无所畏惧、勇往直前。我必须在登山之前让自己达到一个忘我的境界,唯有这样,我才能彻底地征服它。
小幽和吴洁已经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埋怨不断了,大意是:什么地方探险不好,偏要来这片荒无人烟的原始森林。
爱发牢骚、口是心非大概是每个女人的天性,因此她们常会说一套做一套。小幽和吴洁也是一样,虽然嘴里埋怨说在车上折腾了一个多小时是自找苦吃,但是看得出她们还是好奇于魑魅山的真面目的,因为在很多的情况下通常是好奇战胜了恐惧。
司机锁好车门,理了理衣服,朝森林的深处鞠了鞠躬,像极了某种宗教仪式。为了消释内心的恐惧,我们也学着司机的样子虔诚地向魑魅山鞠躬三次。
之后,司机带着我们穿过一条灌木丛生、布满针刺的小径,到达一座木屋前。这屋子的构造虽然简单,但是着实精致——蜿蜒上翘的屋檐,镌刻图案的门窗,纹理分明的地板……或许只有这种充满自然神气、山木灵光的地方才能见到它的存在。
木屋的四周全是高耸挺拔的说不上名的大树,有些粗糙虬曲,有些直上云霄,有些枝叶繁茂……密密麻麻的树木遮住了我们远望的视线,木屋就像熟睡在摇篮里的婴儿一样安逸、恬静。顿时,气氛变成肃杀压抑,我们小心翼翼地踏着脚下的每一步,生怕踩断了地上的某根树枝而发出刺耳的声响打破了森林的宁静。
当我们距离木屋仅有三五米远的时候,司机转身朝后做了一个暂停的手势,我们就像训练有素作战野外的正规部队一样,屏住呼吸,目光凝滞,木讷伫立,真是不可思议的默契。
司机走上木屋前的阶梯,蹑手蹑脚地敲了木门三声,屋里没有任何的反应。倏忽,一股莫名其妙不可名状的恐惧袭上心头。司机拭了拭前额的汗珠,把手稍微放低,在衬衫上擦了擦,印出黄色的指痕。
几分钟过去了,屋里还是没有任何反应,司机稍吁口气稳定心绪,提起右手作半握状试着再次去敲木门,拳头刚悬在空中,屋里分明发出一个男高音:“等不及了?”
这个声音明显是愤怒责难的,不过清脆稚嫩。司机惊慌跪下,呼吸急促地说:“刚才多有冒犯,还请神士宽恕。”
我完全被司机的这一举动怔住了,不过我没有宗教信仰,所以更让我感兴趣的是屋里究竟是何方神圣?
“看到你初犯的份上,暂且饶恕你一回。再犯必惩,决不饶恕!”屋里那个声音透露出咄咄逼人的威严。
“是,是,是……”司机失魂落魄,连声答应,脸上露出了庆幸的笑容。
“倪胖子,本道上次不是警告你了,不要再来烦扰本道?”
这会我们才知道司机姓倪,他还和神秘的道士有一面之缘。
“神士的警告,倪某紧记于心,今天多有冒犯,也是万不得已。”倪胖子的语气中蕴涵着一股情非得已的苦衷和委屈。
“说说何事?”道士的语气稍有缓和。
“倪某今来,是专程送这些同学前来登魑魅山的,还请神士明察。”
道士咳嗽了一声,狐疑道:“真是这样?”
“千真万确。”
“那好吧,权且信你一回。”
司机双手撑地,准备站起身来,道士又开话了:“既然是要登魑魅山,就应该知道规矩了?”
“知道,知道,知道……”
司机起身,轻轻推开木门,右脚踏进屋里,转身朝我们做了一个手势,示意:过来。
走在前头的银哲一个箭步跨去,刚好踩在一根干枯的树枝上,“噼啪”一声吓得司机浑身哆嗦,赶紧做个“Stop”的手势。不过银哲对这个手势漠视不理,莽撞地跑上木板阶梯,冲到司机跟前,极快地问:“什么事?”
银哲的这一举动好像是某一小丑出现在一个庄重严肃的宗教仪式上一样不可饶恕。我想:这回他可要麻烦了。
几秒钟空气凝固、气氛肃杀,道士终于开话了:“年轻人,莽莽撞撞。”
司机低头哈腰说:“神士宽恕,神士宽恕,年轻人不懂事。”
银哲和我一样,是无神论者,对所谓的道士也就不当那么一回事了,所以他的脸上没有显现出丝毫的恐惧及悔意。
“神士,我们今天是来登魑魅山的,有所冒犯,还请原谅。”银哲的语速极快,好像在跟老朋友调侃,听不出有半点害怕。
“不怪,不怪。”不知怎地,道士的态度突然来了一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
“那我们可否进屋稍作休息?”银哲继续问道。
“当然!”
银哲脱鞋,推门,进屋,转身,朝我们打了一个手势,示意:过来。
神秘的道士在我的印象中,应该是一位年逾古稀、头发花白、满脸银须、拄拐慢行的老者。推门进屋那刻,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眼前这位所谓的道士就是一位年纪和我们相仿、身材瘦弱、头发浓密、眉清目秀的青年。虽不曾谋面,但似曾相识,我们早应该从他清脆稚嫩的声音中听出一些端倪的,就怪被自己固定的逻辑和想象给骗了。
道士盘脚坐在地板上,嘴里念念有词,微微闭着双眼,身着八卦衫,头上挽发髻 ,右手举拂尘,左手转念珠,一副活佛在世的模样。我突然浑身不自在,总觉得有什么不太对劲,可又说不上哪儿出了错。
我们小心翼翼地脱鞋,围坐在道士的身边,尽量控制自己的呼吸,我甚至能感觉到耳根的脉搏在快速杂乱地跳动。
过了许久,道士停止念叨,挤出一言:“你们要上魑魅山?”
银哲直了直身子,说:“神士怎知?”
道士冷笑道:“这里是前往魑魅山的必经路口,你说我怎知呢?”
银哲不知如何对答,可脸上依然露出一副不可一世的艺术家的高傲神色。
道士看银哲语塞,继续问:“你们可知魑魅山?”
没等我们回答,司机略带微笑说:“他们不知,这也正是我们拜访神士的原因啊,还请神士多多指教,多多指教啊!”
“那上山的规矩可都知道了?”道士故弄玄虚地问。
“都知道了,都知道了,我早就告诫他们了。”司机回道。
这就奇怪了,道士所说的规矩到底是什么呢?司机一路走来,没和我们交谈几句,更没说什么规矩啊,那么现在他为什么要欺骗道士,说告诉了我们那些所谓的规矩了呢?
道士吸一口气,纵身跃起,拂尘一甩,匆匆而语:“时间不早了,快点行礼吧,要不今天就上不了魑魅山了。”
司机快速直身站起,赶忙摸索口袋,从钱包里抽出一张10块的钞票递给道士,随后催促我们:“还坐着干什么啊?赶快掏钱啊,每人10块。”
我们蒙头蒙脑,目瞪口呆,不知所措,司机接着说:“快掏啊,钱重要还是命重要啊?”
这话一出,武青哆嗦地赶紧掏出20块递给司机,司机接过递给道士。文治随后也慌张地掏出20块递给司机。银哲显然对司机的话不屑一顾,做出不予理睬的神态。
司机变得有些愠怒,说:“你不要命了是吧?”
银哲淡淡地说:“给钱跟要命有什么关系啊?”
司机无言以对,不予理睬,转而把手伸到我的眼皮底下,示意:掏钱。
我和银哲一样,是个无神论者,任何以迷信手段想从我身上骗取钱财的诡计都会落空的。司机见我也没有掏钱的意思,咬牙切齿,两眼冒火,话锋一转,对两对交了钱的情侣说:“你们等会就可以获得神士求神做法的神水,喝了之后,就可以在魑魅山安全行走了,任何妖魔鬼怪都会视而远离的。”
末了,情侣们脸上露出了庆幸喜悦之情,好像经历了大地震的幸存者一样,唯有小幽露出一副惴惴不安、黯然神伤的模样。
道士收完钱,脸上露出诡秘的笑容,转身跑进里屋。关门那一刻他用拂尘朝我们甩了几下,示意:请勿打搅,如有麻烦,后果自负。
门“嘎吱”一声关上,随后,一朵闪忽跳动的火光在纸窗上游离,一阵嘀咕声从里屋扩散开来,道士在求神做法了,时而顿挫,时而抑扬,完全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不过我却清清楚楚地听见银哲咕哝了一句:“装神弄鬼!”
一会,嘀咕没了,火光灭了,道士甩着拂尘踱着小步端着大碗从里屋出来,像极了穿着和服的日本女人。司机和情侣们迫不及待地跑到道士跟前,目光凝固在大碗上,像极了饥饿的狼狗盯着悬挂在头顶上的猪肉。
我和银哲忍不住好奇,踮起脚朝道士手上的大碗看去,只见水里漂浮着一层黑色的纸灰。我想,道士说的所谓的神水就是往清水里烧几片冥纸,用这种伎俩骗钱也未免太蠢蛋了吧。一想到刚才武青和文治傻乎乎地掏钱,我就觉得自己很是聪明,于是会心地笑了起来。
道士把拂尘换到左手,伸出右手的食指煞有介事地在水面上划圈,左三个,右三个。划完后,叮嘱交了钱的每人喝一口。司机像狗见了骨头一样,抢过大碗,狂灌一口。我看着黑色的纸灰迅速流进他的喉咙,差点反胃呕吐,连忙转过头去。
司机以身试药之后,武青和文治他们也卸下了心理重负、恐惧,逐个连喝带咽灌下一口“神水”。小幽还算聪明,她的嘴唇刚要碰到碗口,立刻松手,大碗摔个支离破碎,道士不愿再求“神水”,她也因此逃过喝烧纸灰水了。
末了,司机还不死心,狐疑地问我和银哲:“你俩真是要钱不要命?”
银哲反问道:“喝了烧纸灰就可以保命?”
司机气急败坏道:“桐油罐子,烂泥巴扶不上墙。”
我知道跟司机这样纠缠下去也没什么意思,索性沉默不语,转头看着银哲,他就像一尊雕塑矗立在我旁边,一副“思想者”的架势。
我用手指戳了戳银哲的腰部,低声问道:“发愣啊?”
“不是,我是在想问题。”
“想什么呢?”
“我怀疑道士和司机串通好了骗钱。”银哲语气坚决。
“不可能吧。如果真是这样,那司机为什么会这样怕道士,还要拿钱呢?”我分析道。
“作表演啊。”银哲轻松说。
“不可能,司机的害怕是来自心底,你看看他一路走来神经恍惚虚汗不断就知道了,如果是演戏,一看就穿帮。”我反驳道。
“那倒是。”
“好了,别想这么多了,他们爱怎么花钱是他们的事,关我们屁事啊。”
“那倒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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