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村情事 邻居 邻居（五）

　

　　因为要忙于会考，所以今年清明我没有回来。端午节的时候，我才这个学期第一次回家，从村东头入村，便经过阿寒嫂家，阿寒嫂正坐在屋门前裹粽。
　
　　“哎呀！阿言回来了，阿言回来了，一年后，就是大学生了。”阿寒嫂很高兴地说，她还稍稍地欠了一下身子。
　
　　我一下子受宠若惊，连忙“嗯，嗯！”地回应了几声，再认真一看阿寒嫂时，我真吓了一跳，这是阿寒嫂吗？就只几个月工夫，阿寒嫂原先白了大半的头发，现在全白了，就像一大扎凌乱的闪闪的银丝；那先前圆润的脸已经又缩又皱，皱纹一层叠着一层，眼睛深深地陷了进去，眼光一传来，如针刺一般；她原先粗大的手也皱得像老松树皮了。阿寒嫂苍老了，几个月工夫，竟如同老了十几年一样，远看就像个白发苍苍的老人了。这再也不是那身材高大，办事风风火火的阿寒嫂了，阿寒嫂裹着粽子的手在摸摸索索，抖动不止。舀了一勺米放在棕叶上，还晃出了一些来。当阿寒嫂起身伸腰之时，我看见她竟然比以前矮小了一点，枯瘦多了。我真不敢相信，只几个月工夫，却如同梦一般发生了极大的变化。
　
　　当我经过阿寒嫂家门时，发觉先前那高档豪华的大厅已经变得多么零乱不堪，石桌，酒柜都歪斜地摆到边角去了，屋中那风扇，以及那各种家具都放得很零乱。
　
　　当我们吃饭的时候，阿寒嫂端着饭碗进来了，上面是青菜，放着几块猪肉和鸡肉，大口地吃着。
　
　　“嚯，也正在吃饭？”阿寒嫂粗声大气地说着，她的声音比先前要沙哑多了。
　
　　“吃饭，吃饭，进来吃饭。”我妈热情地招呼着。
　
　　“唉，裹了一斗米粽，就腰酸背痛。往年裹三斗米粽也没累过。现在真是老了。哎！你看你们家，有人手了，摆得多整齐。哎！我们家忙得没闲整理，凌乱不堪。哎！墙上多少奖状？百来张了吧！你们家的日子快出头咯。阿言明年考大学，做大学生咯。与大学生家为邻，我家可真是有福气哟！”阿寒嫂一边说一边感叹。
　
　　“唉！难过的日子还没到呢！以后不知到哪里扒钱啊！”我妈感叹着说。
　
　　“就好了，就好了，一眨眼就过去了。”
　
　　“阿寒嫂，别总说话，忘了吃菜，来，来，吃，吃啊！”
　
　　“好，好，哎，这是鹅肉吧！还是过年吃过了，今次养了六只都卖了。”阿寒嫂到桌前夹了一块鹅肉，大口地吃起来，“嗯，好味道，好味道，放了酸醋去酱的吧？”
　
　　“不用客气，多吃些，多吃些！”
　
　　“哎，好的，好的。你家的菜真香。你们家孩子真有出息。哎，叫我们家小华也学习你们，让他读高中上大学，今年就读初一了。哎，学习你们家孩子，才会有出息。”阿寒嫂边说边夹了四五块鹅肉放到饭碗上，又夹了两块鸭肉，才说：“够了，够了。哎，我都快饱了。哎，你们家的日子就快好了。”阿寒嫂大吃着满足地回去了。我看见的是她枯瘦，矮小，满头银丝的身影。
　
　　过后，我听家人说，自从阿寒嫂年初连夜回到娘家后，石河哥都没有去住她家的屋子。过了两个多月，石河哥进了一趟城，到处托人，终于找到了一份工作，而原先粤北钢铁厂也发来通知叫他去上班，因为他在厂里干了十几年，比较有经验。石河哥便带了阿群嫂回城了，他在这里养的十几头猪都留了下来。阿寒嫂在娘家原本想请几十个人来轰了仲寅大伯一家，但又不忍下手，加上母子三人在狂风暴雨中连夜逃亡，都严重发烧感冒，要人照顾，才省了一事。石河哥回城后，他的弟弟石田哥便亲自去请阿寒嫂，于是阿寒嫂又回来了。以前的一切，凡是属于阿寒嫂的都归回她，只是许多田地，都因为别人不清楚或者忘了，已经荒芜。阿寒嫂就日忙也忙，把田地都补种上作物。春兰也终于安排了工作，在镇上医院上班。小华因为没有回城，被迫休学一个学期。石河哥留下话给仲寅大伯：小华十八岁以后他不再抚养，不论是读书还是娶老婆，全部由阿寒嫂一人办。就为了这将来，阿寒嫂就再也没空到村中富有的人家去闲坐了，她常常是到村中生产最好的人家去学习经验，平时养猪养鸡养鹅，她现在一有了收入就积存起来，很少花钱了。现在，她再也不是一两天就提一次肉，而是五六天也舍不得买一次肉了。她不仅没有再买过新的家具，而且原先屋中的豪华家具，都放了好些起来，把以前旧的家具拿出来用。她的大女儿小青来过一次，给了五百元钱，她也存了起来。现在的阿寒嫂勤苦劳作，省吃俭用，她又变得像几十年前一样勤劳，也变得像我们穷苦人家一样吃得苦耐得劳了。幸好，村中的大娘大婶也比较常来她家，经常来谈一谈各种情况。总之，阿寒嫂是变得太多，太快了。
　
　　我原先正奇怪，怎么一些年青人回来了，到阿寒嫂家坐了一会，便说要走了，原来如此。
　
　　这一年，风雨更加多。这端午节，竟也哗哗地下起了暴风雨，雷雨在劈劈啪啪地响着，大风夹着大雨哗哗地泼下来，“啪！”的一声响雷过后，“呼啦啦！”又一阵声响，村子后两百米处的十几棵大松树中又有一棵倒下了。
　
　　雨刚停下，村里的人又慌乱起来，阿寒嫂拿出一把刃口雪亮的大柴刀，不顾满街的积水，拼命往屋后大树林跑去，一转眼便跑到几十米外的街道尽头了。
　
　　不多会，阿寒嫂又出现在街头，手里抓着一根碗口粗，两米多长的松枝。
　
　　“放下，放下，人家买下的。放下，人家买下的。”跟在后边的村长在大声对阿寒嫂说。
　
　　“买什么，买什么？你们有钱了，就便便宜宜地卖掉，我们都有份的，不准你们独占。以前说收了钱就归公家祭祖宗，祭个屁，还不一样要收钱？我不给，别在逼我。”
　
　　村长无可奈何，放开手走了。这一次大树倒了，只有阿寒嫂抢回一条碗口粗，两米多长的树枝，其他的人都空手而回。
　
　　阿寒嫂回到家门口，把那条树枝靠在墙壁上，然后放好斧头，从屋内拿出一张雪亮锋利的柴刀来。
　
　　我妈妈见了就说：“唉，就你弄到了一根回来，真是快捷。”
　
　　阿寒嫂边劈柴边说：“就只这么一段。哼，卖了归公家，有几个是公家？还不是两三家？我就要这条，他们敢硬来，可得问过我手上的柴刀同意不同意。”说完她还得意地笑了笑。
　
　　忽然，她见我就在街道上，便停了下来，用眼直盯着我，我感觉那尖刻的眼光如同针芒刺来一般，“唰！”的一下便把我钉住了。
　
　　阿寒嫂放下柴刀，对我说：“阿言，你是读书的，明年就要考大学了，你说，现在是不是过去的形势格局都变了，新的农村格局还没形成？你说该谁来改变这个老样子？阿言，你们读书人明白事理，你说，大家现在该怎么办？”
　
　　“我？”我结巴了，我真没料到，阿寒嫂竟会说出这样深奥的哲理来，恐怕是专家也道不出这个道理来。然而，这一个如此深奥的哲理，就出自平凡的阿寒嫂的口里，却把我这个高中生、将来的大学生难倒了。现在，叫我怎么回答呢？“也许，也许格局是打破了，也许真该建起来了，可我怎么得知怎么办呢？书上，书上又没说。我，我也许忘记了，去看过有没有……”我结结巴巴，赶紧跑进屋里，躲进房间里。屋外传来叹息声和慢慢的砍柴声。
　
　　我害怕极了，问问父母，他们都说，阿寒嫂当年在公社妇女委员会背毛主席诗词和《毛泽东选集》得过第一名呢。我这个高中生，虽然学习过哲学，但我不但说不出像阿寒嫂说出的那样高深的哲理，而且连她说的哲理都茫然无知，不知所答。
　
　　自此，我很怕看见邻居阿寒嫂。我怕她，怕她深邃的如同针芒一样的眼光，更怕她会突然来一个深奥的哲理。我这个自诩学过哲学的高中生，将来的大学生，看见她，就如同眼前看到了一座大山一样感到渺小。然而，我无法从中摆脱出来，我始终感到不安。阿寒嫂说，旧的农村形势格局改变了，新的格局还没有建立起来。情况真是这样吗？如果是，那么该谁去建立新的格局？难道是我这个将来的大学生？……
　
　　啊！以后的事，真是无法想下去。可我不管在家里，还是在城里读书，我都被这个问题深深地陷进去了，再也摆脱不了。甚至，我怕得不敢偷懒，不敢放纵。我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摆脱这个问题，什么时候，才能敢于正视邻居阿寒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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