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玉堂传奇 正文(1) 16

　

　　夜已深，风在旷野上低徊，凛冽的寒风。
　
　　及膝的荒草在风中俯仰，没有月。
　
　　一片漆黑，连星光也不见一点，那种远古洪荒时代的黑。
　
　　无量山庄后面的山坡上，兀立着一间小小的石亭。亭子里，曾宛甜不安地走动着，她已经等了很久，神色中已透出难以掩饰的焦虑，风吹动她的发丝，发丝纷乱，也似她的心情。
　
　　她在等一个人，一个早该到来的人，她等了许久，他还没有来。
　
　　为什么总是她在等，而他总是迟来？
　
　　她已等了几年。几年，一个女孩子又有几多似水流年？
　
　　几年，她似一朵花，由当初的青涩变为含苞待放，可赏花人安在？
　
　　不，以她无量山庄曾大小姐的品貌、身份，一到标梅之期，媒人已踏破了门槛，可是，这些凡夫俗子岂能入得了她曾大小姐的眼？在她心里，早已有了一个人，这些人同他一比，凭他再高贵的身份，也比不上他脚下的一丝尘泥。
　
　　第一次见他时，是几年前的一个下午，那一天，她正与丫环小玲儿一同嬉戏，她手里拿着一枝桃花，一阵风一样沿着曲廊跑出后院，小玲儿在后面边追边喊：“小姐，等等我――”
　
　　她边跑边笑，一面回头看着小玲儿：“快来，快来，抓不着我――”冷不防地，脚下一滑，身子一下子失去平衡，可是，她没有跌倒，一只手扶住她。
　
　　抬眼看时，面前是个从未见过的年青人，他蓝袍玉带，身材修长，浓黑的眉毛下一双眼睛让人想起月光下的海，深邃而沉静，薄唇边半抿着一丝淡淡的微笑，这笑容似一道阳光照在他脸上，说不出的温暖、亲切。
　
　　由不得的，心尖一颤，手中的桃花掉在地上。那一刻起，他的身影就轻轻印上她的心头。
　
　　曾不凡从屋里大步迎出来，笑道：“展护卫，这边请，哦，这是小女宛甜，无礼了，还不见过展护卫。”
　
　　这时候才知道他就是名扬四海的南侠，开封府里鼎鼎大名的展护卫。
　
　　见着他的那一夜，第一次辗转无眠，睁着眼做了无数关于他的梦，每一个梦里他都是来去如风、豪情万仗，掌中一把巨阕剑所向无敌，他成了她心里的一尊佛，所有的凡夫俗子只能望尘莫及，她只愿自己化成一柱清香，用一生一世的时间在他面前静静地焚化。
　
　　然而，几天后他就走了，从此音讯杳杳。她只有无限离人恨，望断奈何天。一种说不出的愁怅、寂寞，如丝如缕，缠住她一颗情窦初开的心。
　
　　原以为隔得久了，就淡了，就忘了，可是，他的身影并未随时光匆匆而去，相反却是更加清晰，无数个噩梦惊觉的黎明，她在心底狂喊他的名字，回答她的只有风吹帘动、灯影飘摇，无数个无眠的夜，总是他的身影伴她辗转到天明。
　
　　不知何时起，她已不再是那个整日里嬉笑疯闹、无忧无虑的小女孩，她更喜欢一个人在窗前托腮静坐，一个人细细咀嚼那缕淡淡的闲愁。
　
　　原以为今生都无缘再见，只想在心里挖个坑，将他埋了，让他化了灰，化了烟，只在偶尔想起的时候，在心里祭一祭这段不为人知的相思。可是，谁又想到，还能再次相遇？
　
　　那一刻，心都要跳出喉头，甫一触及他的身影时，似有一只手在心里狠狠捏了一把，生生的疼，涌上来的一阵泪，使了全力忍住，不想他看见。
　
　　过了半晌，才回过神来，幸福与欢欣，随之破茧而出，仿佛三月的阳光，飞扬了一身。他在山庄小住的几天，她的眼始终未离开过他的身影，为他置最醇的酒洗尘，连他眉间的一丝倦容也会让她揪心般的疼，她愿用一生来换取与他相伴的岁月。
　
　　可是，他又要走了，这一去，可是人海茫茫、山长水阔，相逢无期，她的心也因之硬生生地撕裂出一道伤口，鲜血淋漓。
　
　　今夜，是他在无量山庄的最后一夜，她千思万虑，终于约他出来。她在赌，明知道这一赌满盘皆输，再无退路，可若不赌，一生都不会甘心，也许，心里还存有一丝侥幸，趁着人还未走，孤注一掷。
　
　　等了好久，象是过了几年，不，几十年，连心都要老去，心底满溢的、翻沸的希望都已渐渐变凉，那种难以言传的、涩涩的凄凉。
　
　　曾宛甜为自己倒了一杯酒，仰头喝了一大口，立刻，喉间象是着了火，热辣辣的呛得她几乎流下泪来，正咳得喘不过气来，一个声音在说：“让你久等了，来了好久么？”
　
　　指尖一颤，酒杯落在地上，细瓷的碎片飞花般四散溅开。
　
　　猛一回头，“唰”的一声，一道闪电从浓云中穿出，惨白的光映出那个今生都无法忘怀的身影，那个让人爱也痴狂，恨也痴狂的人。
　
　　瞬间，喉头象给什么塞住，纵有千言万语，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倒是他先开口：“这么晚了，有什么重要的事告诉我？方才在大厅里怎么不说？”
　
　　“我…”她低垂着眼睛不敢抬头，手指下意识地捻着裙带，虽与他近在咫尺，总觉横亘了万水千山，那距离，似乎今生都无法翻越。可是，待要不说，几年的魂牵梦萦岂不都成了泡影？或者到死都无法释怀，成为永远的遗憾….
　
　　这一刻盼了那么久，终于到来的时候，还是意想不到的慌乱。
　
　　“甜儿，”他在唤她，他不解。是的，她若不说，他永远都不会明白。
　
　　深吸一口气，终于，她启口道：“展大哥，我…其实，甜儿心里，早就有了一个人，他，他就是――”话到嘴边却又硬生生顿住，她的唇抖个不停，竟无法说出那个在心里重复了千次的名字。
　
　　又一道闪电掠过，她看见他眉头微扬，是惊诧？是疑问？
　
　　雷声在头顶轰然炸裂，震得人的耳都发麻。雷声过后，是令人窒息的沉闷。
　
　　终于，他咳嗽一声，淡淡道：“甜儿，你不应当对我说这些，夜深了，马上要下雨了，还是快点回去吧，别让你爹久等。”
　
　　说完之后，便不再看她，后退一步，转身离去。
　
　　这结局是出其意料之外，还是早在意料之中？
　
　　饶是如此，叫她如何甘心？身形一拧，她的人已拦在他面前。
　
　　“为什么？”这一次，她的眼直勾勾地盯着他，眼底的幽怨如泣如诉，一时间，声音已嘶：“到底为了什么？”
　
　　他依旧不语，身形略错，就已前去了四、五丈，她的功力原不及他的十之一、二，顷刻间，已被他远远甩在身后。
　
　　“你若不告诉我，就叫无量山庄的人来此替我收尸！”冲着他的背影，她狂喊。他的人分明地一顿，终于回头。闪电惨白的光中，她手中举着一把短刀，刀尖所指正是她喉头。
　
　　他一个起落，人已到她身边，轻轻一捏，刀已在他手中，他叹一口气，缓缓道：“甜儿，这又是何苦？还是快点回去吧，曾老庄主会着急的。”
　
　　她的脸上忽地迸出一个惨笑来：“好，你不说，今天我死不了，但一个想死的人终会有法子死的，是不是？”下意识地去捻裙带，不知何时裙带已结成了死结
　
　　他垂下眼睛，半晌，才道：“你若定要我说，那我就告诉你，展昭早已有婚约在前，姑娘的美意这里深谢了。”
　
　　她忽地冲口而出：“婚约？那皇帝老儿要杀你的头，逼得你几乎穷途末路，你却还在做这黄粱美梦？”
　
　　他的嘴角由不得地一牵，这话似条滑腻、阴冷的蛇钻进他心头。
　
　　她胸中忽地涌起一阵快意，那是好久未曾体味过的快意，又接着说道：“忘了她吧，甜儿会给你她能给你的一切，和我在一起你同样会很开心。”上前一步挽住他的臂，一条身子便软软地靠上去。
　
　　然而却靠了个空。他的人轻轻一挣，就已后退半步，他的语声一如既往地平静：“可是，展昭心中除了公主再也放不下第二个人，不论她是公主也好，平民百姓也好，展昭对她的心一如既往。曾姑娘，在下告退。”
　
　　平平淡淡的一句话却如一记钢鞭，在她心头猛地一抽，瞬间，她所有的骄傲、矜持已碎成无数片，全然忘了是何滋味，酸、甜、苦、辣一齐倒上心头，整个人都在发懵，只恨手中没有一把刀，生生剖开他的心，将那个人剜出来。
　
　　又一个炸雷滚过，雨，箭一样密集地射下来。
　
　　他的人早已不见。
　
　　她身子似给抽空一般，疲倦得站不住，终于，一跤坐倒在泥水中，她的头，总是骄傲的、高昂的头，终于垂下。
　
　　独独没有了悲伤。
　
　　是不是，一个人绝望的时候就已感觉不到悲伤？
　
　　心底的恨却如荒草一样疯狂地滋生着，等到她再次抬起头来时，眼里已找不到幽怨，只有恨，烈火一般地燃烧着，那种能将石头烧成灰的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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