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座天狼星之黑洞来客 第三章 千年之痛

州“海洋纪察司”里人不多，大部分是洋人，只有一个书记和副纪察是国人。别看衙门不大，却是正六品阶，可惜正职位一直空着，只有一个正八品顶戴的副纪察。副纪察姓赵，单名一沨字，省外人，是留洋回国的。坊间多传闻，说这人留洋学的什么海洋生物，本来可以在省府的，是自己要求到了这个地方。而像他这种有大学问的人哪里不能去？就即便要学有所用，专业对口，又为啥要选了这个相对穷得多，气候也恶劣得多的地方？有“海洋纪察司”的省府、州府可多了去了，断定这是个怪人。

赵沨不到三十岁，这个岁数能官至八品，非亲即买外也是很少见的了。赵沨没后台，也非买官，只是和洋人打交道顶戴低了不好看，这也是官府媚外的一种态度，便宜了他。既然非亲非故，那这种好事怎么不被有钱权的人钻营呢？虽然这个部门虽无足轻重，正的纪察位置也一直空着。除了管不了薪俸和升迁，其他所有事儿可都是这个副职的担着。况且和洋人打交道总不能去个白痴吧？是要有真才实学的，非纨绔弟子所能为。

海洋纪察司其实也没多少事做，洋人们还研究下水质、微生物之类的东西。赵沨没有兴趣，只是关注海洋生物的习性和种类，风调雨顺时也是打酱油的多，闲得慌了也问过自己，为啥当时偏偏要选这没亲没友，人生地不熟还气候潮湿多变地方呢？是鬼使神差么？又不是，是冥冥之中总像有事情要在这里发生，而且这个念头越来越强，感觉也越来越近。

季候风刚起，这几天不会太热。可赵沨却总是心慌意乱，坐立不安。昨天才有报江县大雨，洪灾。但这种烦躁的感觉在几天前就有了，还越来越强烈。

“走”，一定要出去走走。赵沨坐不住了，正报人事监备查时，江县的快报又到了。

看“海洋纪察司”前马差滚鞍下马时，赵沨明白了内心的那份心悸、心动和不安原来来自江县，来自两天前的那场暴雨，还有，今天的那份牵挂。

马差下马，赵沨正八品管员亲自出迎。接过火漆密封的文书时，赵沨心旌荡漾，还有，一份，淡淡的悲伤。

“走”，声有悲怆，大院雷鸣。

吼声如龙吟，如虎啸，满院官吏无不惊骇：何来之气？这就是传说中的藏龙卧虎吗？洋人不解：东亚弱夫，何来这等气势？

吼声才落，廊下一声“来了”，一个比赵沨略敦实老成的汉子牵出两匹骏马。没有交流，无需交流，两人拍鞍而起。两声响鼻，两人两骑便向东，向江县绝尘而去。

“吾县现鱼人，盼察”。文书上寥寥几个字让赵沨十几年来内心中的那份牵挂，悸动和为之出国、选择海洋生物研究又到晋州府的那份情感彻底爆发。原来，那份悲伤，那份隐忍后的失态大吼都是为了这个——鱼人，一个绝对和他有渊源的人鱼，否则，那种种感觉不会这么强烈。

七品芝麻官出行除了四人抬小轿外，还有衙役跟班和什么“回避”之类的官威牌牌。按理八品芝麻粒儿官虽然小点，跟班也该有几个的吧。赵沨没有，平时也没有，除了身边这个人。管家？兄弟？长辈？保镖？都不是。此人姓肖名占峰，不知有意还是无意和赵沨的沨谐音。三十有几，体壮，阔脸，霸气，按赵沨的西洋测算，一米七五多点。赵沨稍高，略瘦，脸也略小，俊朗。赵沨也不清楚和肖占峰究竟是什么关系，反正记事起就在，同住一个大院，同一个锅煮饭，同一个桌子吃饭，又不是一家人，但父母要他把肖家当成一家人。问为啥？父母长辈也不知道，只说父母的父母都这样说的，也都这样做的。赵沨也不例外，把肖占峰当家人，只是喊他肖叔。相差三几岁，多少有点难堪，说辈分在那，当然得照辈分来。

肖家的人不做事，只是协助赵家做事，也不拿钱。赵家兴也罢，衰也罢，他们肖家都共同进退，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肖叔也不做事，只是跟着赵沨，从不离开，有事跑跑腿，也不过问赵沨的事。

两骑快马在夏季干燥的官道上卷起一路黄烟。

驿站换马，不做歇息。天色渐晚，路人寥寥；前路无阻，扬鞭好奋蹄。可惜，好马也得歇足，狂行五十里，后程乏力。此时有风，风拂残云，正是月黑风高夜。路上无人，有人也是天涯断肠人。赵沨拍马，踏鞍而起，再拍马首，人借马力，如离弦之箭，直射前面，那恍惚的夜。月光下，有一道轻鸿。

赵沨才起，身侧肖占峰已经夹马探身，一把拽了赵沨马头缰绳，和自己马缰一块儿系了，腰间扯出官家腰牌，栓在两匹马缰之间，拍马蹬鞍，如离弦之箭，三几丈外手搭路旁垂柳，拧身后脚前头后没入了前面，那恍惚的夜。月光下，有两道轻鸿.

夜黑风高，连断肠人都去了天涯。官道无人，赵沨两人就不怕惊了天，骇了俗。就即便有人，赵沨也要弃马而行。因为，那个牵挂，那个一直拨动着心弦、来自远古的声音越来越强。月光下，向江县的官道上有两匹无人的老马，官家的马。

二更刚过，他们到了。虽然赵沨八品，但来自州府，七品县太爷照样忙七慌八的穿衣起床，照样屁颠屁颠的小心伺候着。看两人风尘，忙命“看茶，备餐”。

“不必，速去。”莫说赵沨，就肖占峰看赵沨的紧迫样也不会同意用餐。

鱼人放在后院膳食房旁一间闲置空房内，有十几个衙役分班看护着。想是害怕或没有一个大人能躺下的盆，鱼人还在舢板里，照样用蕉叶遮盖着。

近了，冥冥之中那来自远古的声音；近了，那血浓于水的亲切感应，还有，一股渐近渐浓的悲伤。

守护的人都在门外，屋里只有一盏油灯，有些阴暗，还有若有若无的一些紫色光晕，很忧伤的气氛。

赵沨趋前，轻轻的，轻轻的揭去覆盖着鱼人头部的蕉叶。一张人脸，一张有着细细鱼鳞却轮廓温柔的人脸。头上无发，左中右各有一条肉脊浅浅凸起，有鱼鳞覆盖。眉骨依然无毛，骨下一双紧闭着的眼，眼睑无毛，但此处无鳞，这也是全身唯一没有鱼鳞地方了。耳朵还有轮廓，很小，耳孔被鱼鳞遮盖。鼻梁不高，但配这张脸足够温柔，鼻孔内成鳃，无呼吸，很静。嘴小，略凸起，似有吻骨，又恰似邻家女孩噘嘴撒娇的模样。一眼看过，赵沨痛得无法呼吸。

揭去身上蕉叶，就算灯光很暗，淹没着邻家女孩的水呈昏黄色。别人不觉得，或是鱼人身上所沾黄泥而至。赵沨是研究海洋神物的人，不然，沾水入口，是海水，有血腥味。细看鱼人的鳞甲下有血汨汨渗入水中：“快，快，快换水，淡水”，语不能详，言罢托住人鱼，肖占峰上前，一把倾覆了舢板。屋内一道窄门流不及，一船的水瞬间淹没了屋内县令在内的三人小腿。

舢板虽小，也是海上能载人的工具，装水后也是十几个村民才抬起的好不好？这人扣住船帮劈空就把水倒掉，何止神力？

赵沨记事起就一直有这张面孔在大脑里出现，是他熟悉的等待，还有那高山、那一方绿水的画面早已在记忆中定格。他相信，赵家那古老的神秘终要在他这代揭开面纱。所以，他选择了生物，选择了水，还有冥冥之中把他带到了有水的地方。他也始终相信，那古老传说中的人一定在高山、在那一方碧水里，是淡水之生物。原本是可以判断舢板中的水是海水，只是当时不太过牵挂，虽然只有几秒，却已令他悔痛不绝。

“不一定，她，是伤了内腑。”是肖占峰的声音。

没有交流，但肖占峰言外之意很明显，并非完全海水所致。

所幸此处是后院膳房，天井有井。既然县大老爷都到了，其他人还敢睡？一听要水，还不水桶瓢盆交响曲了？不用多久，鱼人已经躺在了凉凉的淡水中。舢板还是那个舢板，鱼还是那条鱼，只是这里的夜晚静悄悄。室外的人听得见室内舢板上滴落的水珠声，声声荡人心魄。远处苦禅寺的钟声响起，古老的钟声。

赵沨肃穆，肖占峰肃穆，县令肃穆，门外师爷以下被古怪的气氛感染，不敢不肃穆。一声，两声，十二声钟声响过后鱼人的眼睑动了。一下两下，无数下后慢慢睁开。一双没有眼白的瞳，黑得清澈，美得清澈。不，美瞳有眸，比瞳更黑，只是难以分辨而已。美瞳睁开，轻轻的，极温柔的环视，最后停留在肖占峰脸上，一秒，两秒，泪水潮湿了她的双眼。肖占峰灵魂里漾起了——许多乡愁。三秒，无数妙，美眸定格在了赵沨的脸上，薄如蝉翼的眼睛眨一眨，那么慢，那么柔，静静的，于无声处：你是我千年的温柔。

你是我熟悉的面孔，更是我半生的等候......“是你吗？”轻轻的，赵沨打破了沉默。紫色光晕更浓，仿佛由赵沨身上散发出来一般。

那双深邃的美瞳不在深邃，淡淡的浅化，流出泪，汨汨的，带着血。

带血的泪在水中不融，汨汨的，流出一幅图案，有高山，有峡谷，还有，一方绿水。图案淡去，带血的泪颇艰难的，断续的聚拢成几个大字：“九、峰、山”。

无风，有涟漪。流泪的女孩的脸慢慢浸入水中，和身体一起融化于，水中。

一声旱雷，夜鸦惊起。舢板漏了，有水涌出，带走融化了的美丽人鱼。

窗外有雨，短暂的雷阵雨，却冲刷了舢板流出的水，渺无痕迹。但有美人鱼的美丽传说，和建江省江县的县志流传至今。云：......鱼人大战恶蛟两天后在江海交流处见一鱼人。鱼人有头如人，五官齐，雌性，极美。有颈，颈下有肩，狭窄。右手，至肘处有翼，一尺展，肘下与人无异。五指，指间有璞......腿间有璞，至膝盖。膝下分离，与人无异。脚生五指，指间有璞......

夜，黢黑，远处那颗熟悉的星已黯，夜鸦四起。有夜归人，两个，骑了两匹匪不敢抢、民不敢要的官家马，萧索的走，正是天涯断肠人。断了肠的人心中有座山，九峰山，山上有峡谷，还有，一方绿水，绿水里有人，有鱼，美丽的人鱼......

梦中的脸既然出现，那就不是梦。既然自己为之悲伤的她最后还是消弭于无形，赵沨相信，凭当时自己看见她用血泪作画时的那种痛和失去知觉的悲伤可以断定，她死了，是用生命在告诉他：那山，那峡谷，那方水需要他。自己不会无缘无故痛，也不会无缘无故悲伤，只有亲情。那么，那美丽的鱼人，那山，那峡谷，那水就绝对和自己有渊源，何况还有赵家那古老而神秘的传说呢？

不用交流就无需交流，赵沨要走，为心中那份牵挂，还有五百五十年来那个解不开的疙瘩。

两人家眷本来就不在晋州府，说走就走，挂帽封印，两匹老马，一封家书足够。

赵沨遍查各省地图都没有九峰山一说。没有就没有，传说中蛟要出山必是沿发洪水的江河而出，谓之出蛟。江县恶蛟作乱和鱼人战恶蛟处正是曲江进海口，恶蛟多半由曲江而来，那鱼人也可能由此而来。那就沿曲江向上游查起，不是心中还有那幅九峰山形势图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