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 一，流血的遗像

有些地方，把吹唢呐的也叫吹喇叭的，娶媳妇吹，老人去世也吹，迎来送往出生入死。没这么一个响动，总觉得缺点什么。

“仇大喇叭”单名一个荣字，一辈子几乎没几个人叫过，从小开始学吹喇叭那天就落下这么一个外号，家里人口冷清，一个儿子，老伴老早就去地下工作了。

“大喇叭”喇叭吹的好，身体也好，膀大腰圆，只是觉得自己最近不太对劲，开始是觉着年纪大了，有点老年病，去医院查了两次，除了有点风湿，一切都还好。

去年六十岁生日以后，仇荣就觉得胳膊腿都不是自己的了，浑身发皱，尤其今年冬天，分外的不爱动，老光棍的生活大抵如此。

“仇大喇叭”这几年已经不咋接活了，存款够用，儿子也能挣钱，方圆百里上数的先生，出场费着实不低，一场抵得上大喇叭一个月，所以除了特别亲近的来找，仇荣也就是在村中的老人过世的时候吹上一回，基本上也让他也送的差不多了。

今天是正月二十九，“仇大喇叭”从早上就心神不宁，儿子仇和昨天就出去了，说是今天也不回来，临走嘱咐让他今天不要睡早了，说村里可能有事。

冬天黑的早，五点就黑的差不多了，简单的吃了口晚饭，看了会电视，“仇大喇叭”就关了灯，和衣躺在被上，炕烧的滚烫，窗外黑漆漆的，天上几点清冷的星，屋里一个人，各自冷清。

忽然，一束手电筒的光从窗外射了进来，有人“啪啪”的拍仇家的门，一个男的哭唧唧的大声喊着，“仇大爷，我爹老了。”

夜深人静的，凄厉的哭叫声传出去老远，左邻右舍都被被惊动了，披上衣服，出来查看。

“仇大喇叭”叹了口气，穿上大衣，拎着喇叭出了门，心想着仇和现在能耐越来越大，有点未卜先知了。

东北老人去世不能说死了，要说老了，意味着寿终正寝，横死的人才说死了。

去世的人叫潘瑞，住在村东头，比仇荣还小一岁，过了年正好六十，拍门的是他的小儿子潘玮。

潘瑞有个小名叫五辈，出生的时候爷爷的爷爷还在世，算是五世同堂，就得了这么一个小名，在老年间，这是了不得的福分。

以前潘家是大户，人口旺，有人有钱，然后就开枝散叶，去了很多地方，老家倒是没啥人了，就剩下潘瑞一家。

潘家的老屋在村子正中，老房早就没了，偌大个院子里就剩下断壁残垣，院墙也塌的差不离，原本里拴马桩的地方变成两个大坑。

仇荣小时候看过潘家老房子，雕梁画栋的，那是真正的阔过，房子传到潘瑞这代就破败了，潘瑞自己在村子东头另盖了三间平房。

早年间，村子里说潘家老房子地下有好东西，传来传去，潘瑞信了，掘地三尺那么找，刨的房倒屋塌，连门口拴马桩都挖出来，一无所获，旧木料没人收，倒是拴马桩卖了五百块钱，村子里说潘家的风水坏了。

刚进腊月，潘瑞就住院了，说是摔的，满头满脸的血，牙掉了两颗，骨盆摔裂了，生活不能自理，老伴前几年就开始痴呆，已经不太认人了，大儿子出去打工就没回来，只能求小儿子照顾。

潘玮潘峰和他爸从小打到大，潘峰在家熬到十六七岁就出去打工了，原来还回来过，后来杳无音讯了，警察比潘瑞上心，年年来找几次。

潘玮成年后在工地学了几年木匠，处了女朋友，让潘瑞两口子给搅和散了，女方怀着孕，六七个月，两口子觉得有了抓手，两万的彩礼也不愿意出，女方直接就把女儿拉走了，直接去医院做了引产。

从那以后爷俩分家另过，潘玮在自家地里盖的房子，就是过年在一起过那么几天，还经常动起手来……

仇荣脑子里边过着电影，边下地穿鞋，推开门，寒气刺骨，不禁打了个哆嗦，潘玮穿的单薄，说话都带着颤音：“仇大爷，我爸老了”。

仇荣点点头，心说，在这等我呢

村子很小，在家的不过百十来人，能出去的都出去了，只有几个劳力出不去的在家，“仇大喇叭”有面子，都给叫来了，灵棚搭得就有点简陋，几根杨木杆子绑个架子，用一块大苫布盖严了，好歹是那么个意思。

棺材从乡里拉了回来，虽然是实行了火化，但骨灰盒还是放在棺材里，有人不信邪，不肯火化，结果不太美丽，但棺材是必须要买的。

棺材放在三轮车上没卸下来，直接进了灵棚，原来农村抬棺是个重体力活，没十几个壮劳力根本就抬不动，现在倒好，直接用拉到坟地，用滑轮吊起来直接放到挖好的坑里，也算是与时俱进了。

大概是没花那么多钱，棺材油漆涂的不是很好，油漆痕迹像蚯蚓一样扭曲着隆起，红的有点刺眼，棺材盖错着缝，里面用黄绫子做的衬，没有停尸，先去火化了。

棺材头里凹进去一块，放着死者的遗像，死的突然，只能找张证件照放大后弄成了黑白照片，因为很少照相的缘故，神情不太自然，咧着嘴笑的不知所措，目光躲闪着，像是躲着镜头，又像是躲着人们。

十点，骨灰拉回来了，喇叭吹响了。

“仇大喇叭”会看一点阴宅，白事干多了，父一辈子一辈积攒的经验，儿子叫仇和，不肯吹喇叭，不知道怎么就通了阴阳先生这条路，两三年前就是远近闻名了。

“仇大喇叭”开始还想着子承父业，没想到儿子在婚丧嫁娶这条路上青出于蓝，强爷胜祖，渐渐的老子要听儿子的话，尤其是白事，仇和这几年就说错过一件事。

仇和不在家，就只能是“仇大喇叭”临时客串阴阳先生。

先是把骨灰盒放进了棺材里，摆好了供桌，用大碗装了小米上香，寻了一个瓦盆让潘玮跪在那一张张的烧些纸钱。

潘玮有点蓬头垢面的，羽绒服撕了几个口子，毛一蓬蓬的掉出来，一条脏的看不出颜色的牛仔裤裹着两条细细的腿，漏出来两只红袜子。

“仇大喇叭”凑上前去，用脚踢了他一下，“小玮，去把袜子换了”。

潘玮踉跄着站起身来，推开门进屋，屋里潘瑞老伴大约感觉到了什么，正在抽抽搭搭的哭着。

忙活了一天，村子里人各回各家，留下两三个帮忙照料着，不能就剩下潘玮自己守灵，“仇大喇叭”也上了年纪，一晚上没睡，又折腾了一白天，早就乏了，熬不住了，先回家歇歇，第二天事还一堆呢。

潘家没啥亲戚，就是有也得罪光了，丧事就分外的简单，就是早上和火化的时候吹了那么几声唢呐，其余就是帮着料理潘瑞的丧事，潘玮虽然也三十岁的人了，对这些也是一窍不通，只能是“仇大喇叭”帮着支应，村子里不看笑话就算我厚道了。

“仇大喇叭”本名叫仇荣，一辈子除了结婚登记没用过几次，被叫了一辈子“大喇叭”。

吹喇叭算不得体面，实际上日子不错，老伴去世不到俩月就有人给介绍后老伴，还挺抢手。

仇和正儿八经的念过书，但学习确实不灵，高三连高考都没参加，出去跑了两年，不知怎的就学了一身古怪本事。

仇荣问过仇和几次也没说，名气却越来越大，有时候外地也会来车接人，出场费着实不低，这次有人出了五万，看阴宅去了。

眼看着就半夜十二点了，仇荣还惦记着给潘瑞挖坟的事，天寒地冻，地冻的个铁一样，村子里的人不够用，只能找“外援”了，也是熟人，明码标价，夏天五百，冬天八百。

毕竟是年纪大了，仇荣迷迷糊糊的，眼看要睡着了，“啪啪啪”，门被拍的山响，潘玮在外面声音都喊劈了。

“仇大爷，我爸照片流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