逍遥剑 第二十一章 剑客·奴隶 (求鲜花！求收藏！求推荐！)

行至夜晚，经过两座县城，再不见追兵，仿佛已经安全。二人决定就在城中歇脚，这般定下后二人便钻进一家不起眼的客栈。

天边的月亮升起，楼上的逍遥子怀抱一坛酒依靠桌案，两眼瞅着天外，目中茫如秋水。与他一桌的还有一个英俊的少年。此刻的玄引已经换上逍遥子花钱为他买的漂亮衣服，还戴上了镶有珠玉的发冠，加之方才已经将脸洗净，这一刻他自己都有些不自在。一个命运悲惨的奴隶突然之间摇身一变，竟然成了英俊潇洒的翩翩公子。这样的变化竟然仅在一夜之间，玄引感觉自己在做梦一般。

但他真希望这个梦一直做不完。或许这当真是一种悲哀，做了十年奴隶，就连心性都已被奴化。

若不是眼前这暗河第一杀手出手相救，恐怕奴隶已经是个死人——玄引欣赏着自己的衣服，异常满足，这一天的变故已经让他忘记惊险。

玄引自然也是喜欢喝酒的，不过他只倒了一碗，而逍遥子却怀抱一坛酒。其实他也想抱着坛子喝酒，只是这一次依旧是逍遥子请客，要是逍遥子待他喝完一坛子酒却再不请自己，那只能干看着对方喝了，这对一个爱喝酒的人来说会是无比痛苦。

原本玄引不消担心这一点，只是这逍遥子毕竟救过自己三次，还给自己买了衣服，并一路照顾自己吃喝，若是再厚起脸皮要酒喝，确实像个无赖。而且在一个救过自己的大侠面前抱着坛子喝，实在有些不雅。

逍遥子却懒得理他，目光深深定在天外，良久才喝一口酒。玄引实在无聊，倒是对桌上躺着的剑十分感兴趣，这剑实在漂亮，剑身修长，剑鞘悬墨鎏金浪，剑格两头竟是鹰头，鹰嘴鎏金鹰眼像是绿色宝珠，气势逼人，而剑墩似如一朵金梅光芒闪耀，剑穗却是一缕白羽。玄引倒想知道这究竟是把什么样的剑，会在眨眼之间将人毙命，便情不自禁伸出手去，岂料手还没碰到剑逍遥子却已将他手腕翻转过来，若是再用力玄引的左手恐怕就此残废。玄引顿时疼得嗷嗷大叫。

“大侠饶命！大侠饶命！”

逍遥子却还有饶他意思，竟然又用了几分力道，玄引真怕自己的胳膊有所闪失，便就着力道方向站起来，岂料人已经反贴桌面却也没躲过逍遥子那只手的遏制。

逍遥子见再不能用力，便停下来，冷冷道：“我且问你几个问题，你若答错这只手就保不住了！”

玄引不服道：“我只是看看，有什么大不了的！”

“哼！若是别人，刚才我绝不会阻拦——我曾定下规矩，除非我死否则这世上绝不能有第二个人碰这把剑！”

“哼！你这人实在无礼，想看看而已！你犯得着这么在乎吗？”

“若我不拦下你，你现在已经是个死人了！”

“这么说来我还应该感谢你了？”

“不错。”

“我呸！我偏不！一来我根本没碰到你的剑，你没理由杀我！二来你凭什么认为我是要拿你的剑？”

逍遥子脸木刻一般严肃，语气凌厉质问道：“不想碰我的剑你为何伸手？”

玄引却道：“你若不放开我，我保证你会后悔。”

“如何后悔？”

“你先放开我！”

逍遥子见惩罚已经完成，也该就此了结此事，便松了手。玄引这才艰难起身甩动着自己的胳膊，倒是要验证一番究竟有没有被这奇怪的人拧断，要是有任何闪失绝不会让这个人也舒坦。好在左手握紧拳头还能动弹，玄引这才道：“因为我的酒坛破了，酒流出来沾湿了你的剑穗——我只是想搬开酒坛而已！”

逍遥子大惊失色，一把抓过桌上的剑生怕被大火吞噬一般紧张：“为何不早说？”

“我说过你会后悔，现在应验了吧！”

逍遥子赶紧从怀中小心掏出一枚手绢，小心翼翼将剑穗及剑柄上的酒渍擦去，也不知他擦了多少遍，就是不停下来。玄引也懒得理会这怪人，真不知道他会不会又将此事怪在自己头上来。

突然，玄引瞪大双眼，手指直指桌下，逍遥子循迹望去倒是没发现任何异常，道：“何事惊慌？”

玄引道：“酒，酒——”

“酒怎么了？”

“酒马上就要流下桌了！”

逍遥子倒是想不通这酒流不流与自己有何干系，就算流那也不是自己那一坛，索性不理，兀自擦剑。

玄引无奈，摇摇头道：“你一定还会后悔。”

果真，逍遥子突然整个人窜起来，似乎他的脚刚被毒蛇咬了一口。玄引却捧腹大笑起来，而逍遥子那张脸早已青灰，怒道：“为何不早说？”

玄引道：“我之前已经说了，而且还说你不听一定会后悔，现在又应验了。”

四十岁的逍遥子被这少年嘲笑，实在生气，但更生气的是玄引的破酒坛不但将他宝剑打湿还将他一双绣有白鹤的白鞋子也一并打湿了。逍遥子突然变色，猛然出手，那桌上酒坛被他一扫已经飞下楼去，在庭院中摔得粉碎。

刹那间楼梯间响起急促脚步声，没一阵工夫便见店小二诚惶诚恐跑上来道：“二位客官消消气！刚请的厨子手生，耽误了些！还请二位海涵！”

店小二赶紧过来放下一叠花生一盘牛肉一笼包子，逍遥子见状面色才和善些，道：“倒不是怨你太慢，只是你不该拿一坛已破的酒给我！你应该知道漏风的酒味道并不好！”

店小二倒是不信，低下头正在思量是不是这人想再骗喝一坛，逍遥子却道：“我若骗你怎会将大半坛酒扔进院中？”

店小二朝院中一探头，果然发现酒已经洒了半个院子，转脸赔礼道：“实在对不住二位！怠慢二位了——小的这就去再拿一坛。”

逍遥子微微颔首：“嗯。去吧。这一次希望我会让我们等太久。”

这小儿才走了，待在听不见脚步声，玄引才朝逍遥子脸上望去，此刻他脸上的怨怒倒是烟消云散。玄引这一回倒是看出这逍遥子的毛病来，道：“大侠，你是一个剑痴，嗜剑如命。方才我还未碰剑你却已出手——你还为这把剑立下他人不能碰的规矩，你是在强迫自己成为天下第一。你还是一个异常极端，追求完美的人，因为你不但全身净白而且连剑穗也是白羽，就连杀人也直消一剑。你似乎还有洁癖，那剑穗早已擦干净，你却停不下来。只可惜因为你的嗔痴，不听我劝告，最终连鞋子也打湿了。”

逍遥子听完，整个人已然呆住，自十八年前离开天玄山庄后再无人与他这般说话，此番这少年似乎总结了他这一生的概貌，到让他感到不安起来，没想到自己竟然是这样的人，难道这十八年来自己当真变了？

“你还看出了什么？”

“一个剑客的孤独。”

“孤独？孤独？孤独？”逍遥子喃喃自语，突然抓起桌上酒坛，狂灌一口，“好一个孤独！十八年了，这十八年我不曾与任何人说话，也未曾见到任何人，你说我孤不孤独？”

“可这究竟为什么？”

“为什么？”逍遥子似乎从来没有机会自问，此刻他的脑海已是一片浑浊——他只记得在步入孤独之前的景象——逍遥子开始回忆他这一生的遭遇，作为一个杀手的他记忆里却不是杀了谁和谁，而是想到他的亲人和唯一的朋友，以及最爱的人。

他的记忆里模模糊糊出现了一个人，这是个非常漂亮的女人，这个女人和与他并肩站在城郊的亭楼上远眺远山的那一抹斜阳。

女人凝望夕阳，久久才道：“我爱他，无论他遭遇何种境遇，我愿一直陪在他身边！”

逍遥子怔怔盯着这个女人，可女子眼神里的坚决已经告诉了他一切，他还是问道：“他是朝廷的人！你可是想清楚了？”

“我知道。如果我跟他在一起，便再也不能和哥哥见面！”

“你我兄妹一场，十余年的江湖漂泊，哪一次不是同甘共苦相依为命，你当真放得下哥哥跟这个快五十的男人过一辈子！”

“哥，我跟着你行走江湖十余年，已经看淡生死，也厌倦了江湖杀戮。如今你已是天玄山庄数一数二的杀手，要杀谁恐怕谁也逃不了！我知道现在整个江湖都维系在天玄山庄旗下，我也无法阻止你去做一个杀手！只是小妹不愿与哥哥过着周围全是血腥的日子。”

逍遥子良久没有说话，待到夕阳沉下，逍遥子转身走下楼阁，女子望着他洁白的身影，眼泪滑落：“哥哥，珍重！”

远远传来一声回应：“朝廷与天玄山庄势不两立，你我此后各为其主，再相遇生死别离亦是天意，决不可埋怨！”

女子望着那轮落日的影子掩面而泣，哭声让朱红柱子后的男人充满怜悯，这个人走过来扶住她肩膀，脸庞轻轻靠近，柔声道：“文素，如今我再不是将军，休了家室，已是孑然一生，你却要留在我身边，实在委屈你了。”

文素转过一张娇美的泪脸，望着眼前的男人，深情道：“夫君，无论天涯海角，愿今生与你为伴，直到天荒地老，永不后悔。”

“你若有半点对不住我妹妹，我绝不会放过你！”楼下的逍遥子拳头微微握紧，手里的剑已经发出声响，一仰头，天空已再无阳光：妹妹是哥哥对不起你啊！是哥哥对不起你啊！

逍遥子想起的人正是自己的妹妹，他七岁那年家乡瘟疫横行饥荒不断，很快原本稍有余钱的商贩家庭却成了难民，逃亡中父亲为救自己和妹妹将自己的口粮省下自己却被饿死，而父母随后也死于兵祸，他只好带着五岁的妹妹逃亡，最后流落江湖。此后十余年兄妹俩相依为命，不想妹妹最终爱上了一个刚被削职的将军，而自己却成了一名可怕的杀手。

与妹妹分别，逍遥子万分心痛，可自己既然做了杀手便决不能连累家人——只是没想到当初的决定显然是个错误，如今已是整整十八年未曾见到自己的妹妹了。

逍遥子似乎找到了答案，那就是一个剑客的执着。一个好的剑客执着或许会扬名立万，若是不幸便是终其一生一无所有。

逍遥子不知自己属于哪一类，只好狠狠灌下一口酒。

店小二上的一碟花生，逍遥子一口没吃，玄引却吃得津津有味。这一刻夜明星稀，已经很晚，他们也喝了很多酒，玄引已醉，双面飞红，口语含糊：“逍遥子前辈，我能为你做些什么？”

逍遥子明晰的眉头突然一紧，神情之中却有些困惑：“为什么这样问？”

“如今我已是自由之身，可终究是您救了我，我不但人是您的，就连吃的穿的也是您的——你可以杀了我或是放我走。”

逍遥子酣然一笑，道：“倘若我既不杀你也不放你走，你当如何？”

“我却不知前辈为何如此！”

“你难道不想与天下第一剑客走——至少你的小命不会这么快就丢了！”

“可前辈不仅是个剑痴而且是个非常执着的人——我怕我也会变成这样的人！”

“你是在嘲笑我？”

“恐怕我没有资格。”

“痴难道不好？”逍遥子觉得好笑，“执着莫非也不好？”

“因为你痴所以让酒打湿了鞋，因为你执着所以忘记了身边的人，你才会孤独。”

逍遥子似乎从来不敢承认，有时候承认就等于这一生都已失败，一个顶级剑客绝不容许失败，又怎能承认。

逍遥子突然笑了，随即摇摇头：“你走吧！”

玄引却没动，因为逍遥子那张脸早已失去颜色，估计已是悲愤至极，此时若是自己妄动，恐怕小命不保。毕竟这人曾是天玄山庄的可怕杀手。

“你为何不走？”

玄引道：“我不知道走去哪里。”

“哦？”逍遥子抬起头望着眼前的少年，久久不语。

玄引道：“其实前辈也与我一样，不知道要去哪里，不是吗？”

逍遥子低下头，酒桌上的酒液里映着他的脸庞，他这才发现自己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天真而不可一世的少年，此刻的自己冷酷得连自己都陌生，眼眸中惆怅似如一盏灯火熄灭前那般孱弱。

“你就没有其他打算？”逍遥子放下酒，抽出了身上的佩剑，剑在月光里绽放着冷冷的杀气，“比如找一找你的亲人。”

“可人海茫茫，我连一文钱也没有，能到那里去寻找亲人。何况秦武还要杀我！”

其实玄引有些害怕，十年的奴隶生涯已经让他变得言听计从不敢有丝毫违拗，因为就连命也是主人的。此刻逍遥子问他这个问题，他不仅不敢回答更是想也没想过。虽然在地牢中他与紫嫣说过自己想要当大侠，可是此时他却有些惶恐起来。

逍遥子终于不再问他。他知道应该给这个少年一点时间，让他适应自己的身份已经有了变化，从一个等死的奴隶到一个自由人，本来已经很神奇，如果还要让他几天内规划人生，恐怕是太过心急。

玄引似乎也没有在一夜之间完全接受这样的变故，以前还有主子，可现在自己就像一只流浪狗，一种寄托、安全感荡然无存。他呆呆望着桌上那碗酒，仿佛看到了他自己的人生。突然，他笑道：“前辈，你能收我为徒吗？”

逍遥子喝进嘴里的酒噗嗤吐了出来，两眼惊诧瞪着眼前的少年，这却是他万万没想到的事，可他却一口回绝：“不能。”

“为什么？”

逍遥子朝院外的夜色中看了一眼，道：“因为他们不会答应！”

“他们——”玄引朝楼下院中一瞟，哪里有人，只不过是夜风罢了，回过头问道，“他们是谁？”

“他们已经来了。”逍遥子不紧不慢喝下一口酒，将剑移到灯火处，突然朝剑上喷去，火苗瞬间引到剑上，熊熊燃起，随即他右手猛然一挥，那剑上火光一闪，鬼魅般飘在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