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沈清辞嘴角扯起一个极淡、极冷的弧度。
“别苑守卫如何?”
“明面上的护卫,十二人一班,日夜轮换,都是好手。”慧觉神色严峻,“暗地里有多少眼睛,不清楚。那地方依山而建,据说里头机关消息不少,不懂的人乱闯,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他看着她,带着担忧,“你想硬闯?不行,那是送死。”
“我没那么蠢。”沈清辞摇头,目光缓缓移向桌上——那里空着,但鹤颈兰的幽香仿佛还萦绕在鼻尖。“这盆鹤颈金粟兰……我查过古籍,南疆巫族古老传说里,它被奉为‘辨毒圣草’,其香气能引动蛊虫异动,也能……一定程度上,辨别养蛊之人的气息?”
慧觉一怔,随即明白了什么,眼睛微微睁大:“你是想……”
“听闻柳文渊爱兰成痴。”沈清辞语气平静,像在说今日天气,“尤其痴迷稀有品种。江南兰谱上排得上号的奇兰,他搜罗了七七八八。若此时,有人献上一盆江南独一无二、甚至可能与南疆巫族有渊源的鹤颈金粟兰……师父觉得,他会不会心动?会不会想见见献兰之人?”
“太险了!”慧觉急道,额上青筋都凸起来,“柳文渊那人,疑心比耗子还重!你身份特殊,万一他起了疑心,细细盘查,甚至扣下你……”
“所以需要师父帮我。”沈清辞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您在这寺中十年,柳文渊每月来上香,您总该见过,打过照面。我需要知道他平日的习惯、细微的喜好、待人接物的风格。还有——”她目光锐利,“那别苑的大致布局,哪怕只是外围的轮廓,屋舍的方位。”
她顿了顿,声音放缓,却更沉:“更重要的是,我需要一个合情合理、不会让他立刻起疑的……献兰理由。”
慧觉沉默了。他背着手,在狭小的禅房里踱步,脚步声沉重。窗外的光移了一寸,照在他灰白的鬓角上。十年古佛青灯,磨平了他的棱角,却没磨掉骨子里那点对故人的愧,和对真相的念想。
良久,他停下脚步,长长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充满了无奈和一种认命般的决绝。
“你母亲的性子……你这执拗的劲儿,倒是十成十地像了她。”他走到暗格旁,又摸索一阵,取出另一卷更陈旧、边缘磨损严重的纸,“这是我这些年……借着在后山采药、清扫的由头,远远观察,偷偷画的。不全,也不细,但大概的屋子坐落、主要的路径、还有几处明显是岗哨的位置,都标了。”
沈清辞接过,展开。是张草图,用炭笔画的,线条有些抖,但方位清晰。别苑背靠陡峭山崖,只有一条小路蜿蜒相通,易守难攻。几处屋舍的轮廓,几棵显眼的大树,还有几个画了叉的点位。
“柳文渊每月十五必来灵隐寺上香,雷打不动。午后,他通常会去别苑,泡上一壶好茶,赏玩他那些宝贝兰花,一待就是一下午。”慧觉回忆着,“至于献兰的理由……他有个怪癖,收兰草,必要问清来历。最好是世代清白的养兰人家,他要查你三代家世,生怕惹上麻烦。”
“三代家世……”沈清辞指尖点着草图,沉吟,“若我说,这兰草是外祖父一位已故旧友所赠,赠兰人临终前只留下一句‘物归原主’,其余一概不知呢?”
慧觉眼睛眯了眯,仔细琢磨着这话,半晌,眼中闪过一丝亮光:“含糊其辞……反而对了他的路子!柳文渊多疑,但好奇心更重。越是遮遮掩掩、来历成谜的东西,他越是想弄个明白。‘物归原主’?归给谁?这盆兰和他有什么关系?这些疑问会挠得他心痒,反而可能降低他最初的戒心,想把你叫到跟前,亲自盘问。”
“那就这么定了。”沈清辞卷起草图,连同那份染血的名单、完整的玉佩,一起仔细收好,贴身放稳。“距离十五,还有五天。够准备了。”
她转身,走向门口。
“等等。”慧觉在身后叫住她。
沈清辞手搭在冰凉的门闩上,停住。
慧觉站在昏暗中,神色复杂难辨,那目光像隔着十年的烟尘,努力想看清她:“你……就没有别的想问了吗?关于你母亲,关于先太子,关于那场大火之前……他们是什么样子?”
沈清辞没有回头。她的背挺得笔直,像那盆鹤颈兰的花茎。
“师父。”她轻声问,声音落在寂静的禅房里,清晰无比,“母亲当年,把玉佩和名单交给您的时候……除了托付,除了让我平安,她还说过别的什么吗?哪怕只是一句话,一个字?”
禅房再次陷入沉默。
这次沉默得更久。窗外的光又移了一寸,从慧觉的肩头,滑到他的手臂。他站在那里,像一尊正在风化的石像。只有微微起伏的胸膛,证明他还活着。
久到沈清辞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久到山风都似乎停了。
“……她说。”
慧觉终于开口,声音苍老得如同古寺的钟,余音带着颤。
“‘若事不可为,真相太过沉重……那便让它永埋尘土。不必复仇,不必昭雪。’”
他吸了口气,那气息带着漫长的痛苦:
“‘唯愿吾女清辞,此生平安喜乐,寻常嫁娶,莫涉此局,莫问前尘。’”
沈清辞搭在门闩上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很轻微。但指尖瞬间冰凉。
【母亲……】
心底最深处,某个柔软的地方,被这句话狠狠撞了一下,酸涩胀痛。那个在记忆里早已模糊了面容的女人,在生命最后一刻,想的不是血海深仇,不是沉冤得雪,只是她的女儿,能平凡安稳地过完一生。
对不起。
沈清辞闭上眼,将眼底瞬间涌上的热意逼退。再睁开时,里面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这一世,女儿恐怕……不能听您的话了。】
【这局,我不仅要涉。还要把棋盘掀了,把下棋的人,一个个揪出来。】
她转过身,对着昏暗中的慧觉,躬身,行了一个郑重的礼。
“多谢师父。告知这一切。”
礼毕,她伸手去拉门闩。
“你身边那个侍卫,”慧觉的声音忽然又从背后传来,带着一种洞悉的锐利,“那个不怎么说话,影子似的跟着你的年轻人……他不是普通人。”
沈清辞动作一顿。
“他身上,有碧落宫的影子。”慧觉缓缓道,目光如古井,映不出光,却能照见底下的东西,“那种经年训练留下的痕迹,那种收敛到极致、却总在不经意间漏出来的煞气……若贫僧没猜错,他应该是当年东宫‘玄影’的人。”
沈清辞握着门闩的手,紧了紧。
“先太子暗中培养的一批死士,人数不多,个个都是百里挑一的高手,专司暗卫、刺探、护卫之职。碧落案发,东宫被屠,‘玄影’据说也无一幸免,被清洗得干干净净。”慧觉走近两步,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某种难以置信的推测,“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他是当年那个侥幸逃脱的孩子。”慧觉闭上眼,仿佛在回忆极其久远、极其痛苦的画面,“先太子幼子,案发时不满周岁,生母只是个低阶侍妾,混乱中不知所踪。若那孩子还活着,被人救走,暗中抚养长大……如今,正是他这个年纪。”
禅房里,只剩下两人轻微的呼吸声。
沈清辞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她只是静静站着,背对着慧觉,肩背的线条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固执。
良久,她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他是我可信之人。”
慧觉睁开眼,看着她挺直的背影,那背影里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决绝和孤独。他捻动着手腕上并不存在的佛珠,最终,只是长长地、长长地叹了口气。
“那就好。”他说,声音里带着疲惫的释然,“碧落旧案,水太深,漩涡太大。你一个人,走不远的。身边有个能并肩、能托付后背的人……甚好。甚好。”
沈清辞没再说话。她拉开木门。
“吱呀——”
天光涌了进来,有些刺眼。青黛立刻迎上,眼神带着询问。
沈清辞微微摇头,示意无事。她迈步走出禅房,踏入午后有些晃眼的阳光里。山风扑面,带着竹叶的清新和香火残余的气息,将她身上沾染的那股陈年旧事的阴郁霉味,吹散了些许。
就在她即将走下台阶时,慧觉的声音,最后一次从身后传来,很轻,混在风里:
“小心钦天监。”
沈清辞脚步未停,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走下台阶,离开那棵老槐树的荫蔽,阳光毫无遮挡地落下来,晒得人皮肤发烫。青黛紧跟在她身侧,低声道:“小姐,萧侍卫有信传来,用的是急递。”
沈清辞接过青黛递来的、卷成细筒的纸条。展开,上面是萧景珩特有的字迹,力透纸背,简洁到近乎冷硬:
“柳家异动,疑有生面孔南下,目标似江南。三皇子府门客,近日频繁出入钦天监,所谋不明。京中气氛有异,速归。”
纸条在她指尖被慢慢捻紧,揉成一团,坚硬的纸缘硌着指腹。
【山雨欲来风满楼。】
她抬眼,望向天边。日头已经开始西斜,天际堆积起一层淡淡的、镶着金边的云。很美,却美得让人心头发沉。
“青黛。”
“在。”
“传信给萧景珩。两件事。”沈清辞声音平静,听不出波澜,“第一,让他动用所有能用的关系,查清钦天监近期所有动作,特别是任何与星象、灾异、天谴有关的观测记录、密奏、乃至流言。一字不漏。”
“是。”
“第二,”她收回目光,望向灵隐寺后山那片郁郁葱葱、此刻却仿佛藏着无数毒蛇猛兽的山林,“告诉他,本月十五,我要去赴个‘兰约’。让他提前潜入后山,暗中接应,但非必要,绝不可现身。”
“小姐,就您一人去?太危险了!至少让奴婢……”
“人多眼杂,反易坏事。”沈清辞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柳文渊是惊弓之鸟,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让他缩回壳里。有萧景珩在暗处,够了。”
青黛咬了咬唇,终究没再劝,只重重点头:“奴婢明白。这就去传信。”
沈清辞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间隐在槐树阴影下的禅房。陈旧的门窗紧闭着,窗纸上,隐约映出一个枯坐的、佝偻的身影,一动不动,像已与这古寺、这青山、这十年的光阴,融为一体。
这个秘密,他独自守了十年,守着愧疚,守着恐惧,也守着一点微末的希望。
接下来的路,该由她来走了。
无论前面是刀山火海,还是万丈深渊。
主仆二人沿着来时的青石小径,悄然下山。脚步轻快,身影很快没入香客往来的人流和渐起的暮色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禅房内。
慧觉依旧坐在蒲团上,面对着空荡荡的墙壁。许久,他才缓缓抬起手,从怀中贴身处,摸出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香囊。布料早已褪色发白,边缘磨损得起了毛。上面用稚嫩的针脚,绣着一株歪歪扭扭的兰花,花茎弯弯,依稀能看出是鹤颈兰的模样。绣工拙劣,配色也俗气,却被人珍藏了数十年,摩挲得布料柔软。
他枯瘦的手指,轻轻抚过那粗糙的绣线。
眼前仿佛又看见许多年前,顾家后花园里,那个总爱跟在他和婉清身后、跌跌撞撞跑着、奶声奶气喊着“林叔叔等等我”的小丫头。转眼间,小丫头长大了,带着一身他看不懂的沉静和风霜,站在了他面前,目光如刀,要劈开这沉积了十年的黑暗。
“婉清……”
他对着香囊,对着记忆中早已模糊的笑靥,极轻极轻地呢喃,声音苍老得如同梦呓:
“你的女儿……她比我们所有人想象的,都要勇敢。”
“也都要……辛苦。”
窗外,最后一缕天光被山峦吞没。深蓝色的夜幕悄然铺开,一弯纤细的新月,悄无声息地爬上了竹梢头,清冷的光辉,淡淡地洒在寂静的山寺、蜿蜒的小径、以及后山那片藏着无数秘密的别苑之上。
江南的夜,温柔而静谧地降临了。
但有些人的夜晚,才刚刚开始。有些蛰伏了十年的暗流,也即将,破土而出。......第31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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