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信红颜皆薄命 六十七

她站在竹筏上，看着那一倾碧波和顶上的蓝天，道：“连着下了一个月的雨，今天倒晴了，你们可真会挑日子。”

冯少轩这时将相机挂在了胸前，双手伸着懒腰，道：“这都是托了我的福，我这人就是一员福将，走到哪里哪里亮，这说明常州欢迎我，要留我在这里多住些日子。”

魏端淑笑个不住。

顾玉卿摇头笑道：“下雨天留客天留我不留。听过没？下雨才说明老天爷留你呢，晴天啊，是盼着你早点回去呢。”

“下雨天留客，天留我不？留。”冯少轩毫不迟疑的接了话。

他们两人在一旁逗乐子，旁边竹筏的人却频频朝他们观看，看西洋景似的，顾玉卿还未注意到，魏端淑却已经有些坐不住了，只得低了头，坐在竹筏边上去玩水。顾玉卿见状将自己手上的折扇递给她，道：“你以后要出来做事，与男人一起共事是难以避免的，总要习惯才好，在国外，男女一起娱乐是很正常的事情，天津租界里男女坐一桌喝咖啡，聊天也是家常便饭，咱们中国，需要打破的框框实在太多。”

冯少轩接道：“魏小姐，不如你到天津上学吧，天津可是万国租界，以后就业也方便些，常州这地方美则美，女性就业的机会只怕不多。而且，要顾忌的方面也多，女人活着太累。”

魏端淑道：“天津？我在天津一个人都不认识呢。”

“怕什么，不有我嘛，只要你愿意去，一切都包在我身上，包你不出一个月，就对天津的大街小巷，美食美景了如指掌。”他拍胸脯作保证。

“玉卿，你说呢？”魏端淑看向顾玉卿，问道。

“这小子虽然嘴巴没把门的，办事倒是牢靠，你要是愿意去天津的话，我也可以介绍一些朋友你认识，学习、生活不用发愁，况且你去上学，总会认识不少同学。”顾玉卿看魏端淑的神色，估计她是中意冯少轩的，这两个人居然能认识，互相钟情，想着也是有意思的很，这样想着，嘴角带些笑意出来。

“你笑什么？”冯少轩见她笑得诡异，问道。

她看了看魏端淑，又看看冯少轩，笑道：“想起一句古话，叫做千里姻缘一线牵，我看这话八成要应在你们二人身上了呢。”

魏端淑脸红的，头都抬不起来，盯着湖水假装没听见。

冯少轩道：“你还真是操心多呢，魏小姐这般人品，什么样的人家找不着，我哪里敢高攀。”

顾玉卿便看着魏端淑笑道：“表姐，你说呢？”

“你看我不打你，尽胡说。”魏端淑走过来，作势要打她，顾玉卿往冯少轩身后躲，留他们二人面对面，魏端淑见冯少轩对着她，顿时血往上涌，脸红的，红霞从头上洒下一样，看得冯少轩几乎痴了。

离了竹筏，继续往上，行至“鸡鸣三省”的官道，这是一条由麻菇石砌成的山路，虽然是山路，却也不难走，三个人便步行，让轿夫先到前面等着，南山竹海上万亩的毛竹倚山抱石，千姿百态，旁边的溪水潺潺流过，清幽韵致无法用言语形容，走在这样的林间，魏端淑一直以来带些忧郁的面庞也终于放松了不少，顾玉卿和冯少轩看着，都感到由衷的欣慰。

他们回去的时候，太阳已经下山了，魏端淑一定要请他们去魏府作客。

顾玉卿心里明白，魏明德夫妇听到女儿跟自己还有一个男伴出去一定不放心要看看，她想着既然冯少轩有这个意思，也总得让他们瞧瞧，只有他们点头了，他俩才有可能，便吩咐车夫先送他们去学校，换了衣服再去。

冯少轩嫌啰嗦，可架不住顾玉卿再三眼神示意，也只得同意了。到了学校，给冯少轩找了一件长袍，自己又从箱子里翻出一件早几年穿的袄裙，只是一头短发是无论如何也没办法变回去了，好在她长得清秀，这样子短发袄裙的打扮，也并不突兀，反而有一种利落的美，引得路人不断回头观看。

魏府所在的巷子坐落在一条水渠的后面，水渠蜿蜒曲折的向前流淌，中间架起一座石板桥，桥的对面一条青石板的小道向前伸去，两旁的屋子整齐排列，一色的黛瓦白墙，青石板的路上间隙长着一簇簇的鹅毛矮竹，他们刚从南山竹海回来，意犹未尽，又看到这被雨水洗刷的碧绿的竹子，冯少轩叹道：“‘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东坡居士若来常州，绝对不舍得走了。”

“你舍得走吗？”顾玉卿笑问，一语双关，冯少轩但笑不语。

门房通报之后，魏端淑领着他俩正往里走，不料，魏明德和夫人迅速的从里屋出来迎接他们，倒让顾玉卿和冯少轩惊了一惊，魏明德和夫人见到他们这样的装扮也都有些惊讶，他们听到传言，不知道这个风口浪尖的人物是怎样的奇装异服呢，见顾玉卿明面容清秀，冯少轩仪表堂堂的，很是喜欢，忙请他们进屋。

顾玉卿一口一个表叔、表婶的，叫得魏明德夫妇喜笑颜开，她那样一个孤芳自赏的人，能够这样行事，冯少轩看着，只觉得惊奇，不得不听她的话，收起自己一向嬉皮笑脸的德行，装斯文，不多说话，只忙着吃菜，两个人互相演戏，彼此心里都觉得好笑。

连魏端淑都看出来了，掩着嘴笑。魏夫人看了，频频朝她瞪眼。只有魏明德在那里，将顾玉卿恭维得天上人间少有的仙女一样，大赞特赞了一番，说起与她舅舅陆士宏当年交情很深，谁知道他会那样想不开，云云，叙了好半天的旧。

顾玉卿从来不演戏的一个人，这次为了冯少轩真是豁出去了，一出魏府的大门就盯着冯少轩瞧，冯少轩知道她的意思，忙道：“得了，顾大小姐，你也不用讲，这个情咱记心里了，有事随便招呼，可还行？”

回到学校，冯少轩又提起他此行的目的，顾玉卿只是摇头。

女子参政会去年才被袁世凯解散，连一些宣扬女子权益的报纸，如《女子白话报》等，都给查封了，这会儿却又往总统府招女秘书，打人一巴掌又给几个枣，不过想要提高袁世凯在民众中的影响力，故而有此举，顾玉卿怎会甘当花瓶，成为总统府的一个摆设？

她将这话讲给冯少轩听，冯少轩听了默然不语。

“从来改朝换代就没这样容易的，只怕舅舅当初的话是对的，太过激进的做法，最后所酿的只能是苦酒。袁大总统是怎样人，大家心里都有数，我若这时候去总统府，岂不是助纣为虐？”

“可是，你在这个地方也未免屈才。而且，常州不比天津，我在你这里住这么一段时间，以后传出去，你的日子可是不好过。”

“不好过的因素，哪里缺了你这一条。”顾玉卿叹道，她在这里快一年了，简直比在报馆待了十年还累，都说学校是一方净土，可只有置身其中才会明白，这么个地方却也是勾心斗角，争权夺利的厉害。她看着，就跟小鸡抢食似的，可笑的很。

人到底是人，清朝也好，民国也好，谁说体制变了，人就会跟着变呢？看看女性想要争回自己一点点权利有多难就知道了。就像教育，到现在，也没几所学校真的男女平等的，这样的教育能教出真正有男女平等意识的公民吗？

“过了这学期，我也不准备在学校待了。人生啊，还是得自己舒服了。这些琐事，还是交给喜欢权力的人去干吧。在中国办点事，就需要不断的妥协妥协，再妥协下去，我都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那你以后呢，回天津吗？”

“不去，我准备去上海。”

“上海？”

“嗯。”

冯少轩想了想，道：“听说樊翼林也去了上海，他没有找过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