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士 第六章 刘元起

刘备醒来已经是第二天下午了。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睡在一张绘有精美图案的木床上，床前坐着娘，他以为自己在做梦。

“大耳！你总算醒了！娘都急死了……”母亲看着刘备脸上的淤青又难过又开心。

“娘！你没被烧死？”

“娘命大，你叔父刚把我背出来房就塌了！”

“你头上怎么插了把木剑？”

“傻孩子，这是桃木剑能驱鬼还能除掉身上沾的邪气！我在你头上也插了两把小的！”

“啥？”刘备摸了摸头上的总角，果然左右两边各插了一把小桃木剑。

“贤侄莫怪，这都是你叔母想出来的。俗话说邪不压正，我就不信世上有什么邪气～”刘元起笑着走了过来。

刘备这才发现自己是在叔父家。刘元起的长子刘肥正站在父亲身旁朝他做鬼脸。

“叔父大恩大德！侄儿日后一定报答！”刘备从床上滚下来给叔父磕头。刘元起叹了口气：“你爹临走时托我照顾你们母子，没想到会出这种事……你家烧成了白地，我让人把你小姨的骨灰收了，村里人不让埋只能撒到河里了。”

小胖子刘肥一边搀起刘备一边说：“二瘸子鼓动村民要杀你们祭树神，我爹凭性命担保才救了你们！你们就住在我家，哪儿都别去！”

刘备每根骨头都痛，小胖子这番话让他心里暖暖的，疼痛也减轻了不少。

刘元起的妻子左手提着几个葫芦右手端着药碗从里屋走出来，她是涿县出了名的大美人，不但漂亮还很会持家。

“嫂子也真是！生孩子这么大的事儿也不说一声？元起要是知道就不会带人去楼桑村了！这葫芦也是辟邪的，我昨天给你们一人买了一对，快挂在脖子上！”

刘备的娘头发上插了桃木剑已经很可笑了，但碍于面子还是接过了葫芦，给自己和刘备挂了。母子二人对看都觉得滑稽，可又不好意思笑出声来。

“元起你别离他们太近！说了多少次要小心邪气！这碗菖蒲朱砂汤能驱邪，这里面的朱砂比金子还贵赶紧趁热喝了！”美妇人把药碗递给丈夫。（朱砂的主要成分是硫化汞）刘元起无可奈何的接过药碗，看着碗里的红汤直皱眉。

刘肥问：“娘！我不用喝吗？”

美妇人说：“小孩子阳气盛不用喝，你爹的碗里还有你的童子尿呢！”

刘元起刚把碗里的药喝光，差点没吐出来。

“房子烧没了，我们娘俩无处落脚，给你们添麻烦了……”刘备的娘红着脸说。

美妇人轻皱娥眉笑道：“嫂子说哪里话！都知道我们是县里的首富，鼎盛时家中奴婢上百人。这几年灾疫不断，我们日子也不好过，昨天又卖了几个奴婢……”

刘元起擦擦嘴哈哈大笑起来：“又不是全卖光了！不是还剩三十个吗？”

美妇人骂道：“你还有脸说！人家那些头脑灵光的都趁荒年压低价格买土地买奴婢。全涿县就你刘元起有“良心”，宁肯卖了自家的奴婢也要拿钱赈济穷人！你的良心都便宜了外人！”

刘元起也不和妻子争辩，他笑着走到对刘备的娘身边说：“如今正是乱世，你们就在我家住下！三年后，我出学费让刘备跟刘肥一起到洛阳念书。刘肥从小娇生惯养，有刘备跟着我就放心了。”

“太好了！总算不用一个人去洛阳了！”，小胖子刘肥高兴得跳了起来。他今年也12岁，和刘备在同一个私塾念书。

刘元起笑着问刘备的母亲：“嫂子不会舍不得他去洛阳吧？”

刘备母亲原本也是大户人家的闺女，她当然知道多读书对儿子有好处。何况幽州是抵抗鲜卑的前线，兵员不足时官府就强征少年当兵，刘备去洛阳念书就不用参军了。刘备的娘激动的抹了抹眼泪。

“大耳！还不快谢谢叔父！”

“谢谢叔父！”刘备再次给刘元起磕头。

“客气啥！快起来！”刘元起笑着伸出大手拉起刘备。

美妇人瞪了刘元起一眼没好气儿的说：“你爹是涿县有名的大善人！照他这样行善，咱家就是像邓通那样有座铜山也不够花！将来能给你留三间草房就不错了。”

刘元起常被妻子挖苦早已习惯，但最后那句显然在讽刺刘备母子，他听了有些不高兴。

“村里十个人九个都姓刘，大家祖上都是汉室宗亲。我能眼睁睁看着他们饿死吗？”刘元起抚摸着儿子的头，“俗话说富不过三代，我刚好是第三代。所以破财也是难免！乱世中有钱未必是福，散财就是散灾！”

美妇人见丈夫有些激动就不敢再说什么，哼了一声转身回了里屋。

刘元起用赞许的眼光看着刘备说：“其实我也有私心，这孩子天生异象将来必成贵人！”

刘肥不服气的说：“啥天生异象？不就是耳朵大吗……”

刘元起瞪了刘肥一眼，笑着问刘备：“贤侄有何理想？说出来让刘肥听听！”

刘备低头想了想说：“呃……说实话我不喜欢读书，原本我只想帮娘多编草鞋，最好能用木头造个机器提高编鞋效率，这样就能赚更多的钱了……”

刘备的娘听了又气又爱，她拧着刘备的大耳朵说：“傻瓜！读书做官才是正道！所谓士农工商，商人永远排在末尾！赚再多钱也是贱民！”

刘肥也笑道：“我就说吧！什么天生异象都是迷信！最后还不是想编草鞋？！”

刘元起也有些失望，但自己刚才说的话也不好再往回收了……

刘备朝众人摆了摆手说：“我刚说的是‘原本’的理想，自从张角烧了我家房子我的理想就变了！”

“那你现在的理想是什么？”刘元起又来了精神。

刘备斩钉截铁的说：“我想当一个游侠！自己不受人欺负，还能驰骋天下除暴安良！”

刘肥哈哈大笑，“那你以后就叫大耳侠！听着就霸气！”

刘元起拍着刘备的肩膀说：“我就知道贤侄日后必成大器！想当年汉高祖刘邦也是个游侠！不过你们年纪还小，现在应该好好念书！项橐七岁能当孔子的老师，甘罗十二岁就能当宰相！你们应该以项橐和甘罗为榜样。”

小胖子撅起小嘴嘟囔道：“又让我学甘罗，你这么大年纪不也没当宰相吗……”

“臭小子！我天天焦虑还不是为了你的前途……”

“哎呀……娘！爹又捏我的脸了！”

刘备的母亲很感激刘元起，但内心却无法平静。她想起苦命的妹妹，自家的草房还有差点被火烧毁的大桑树。村民不会原谅他们母子，二瘸子也不会善罢甘休。她越看刘备就越生气……

“都是你要请张角！否则也不会出这么大事！看我不把你的耳朵拧下来！”刘备的娘伸手去抓刘备的大耳朵。

耳朵是刘备身体最敏感的地方，他一个前滚翻躲过老娘的攻击，顺势爬起来一溜烟儿跑了。

夕阳金色的余晖洒在山坡上，两个男孩一前一后走着。前面的高个儿耳朵大，后面的矮个儿肚子圆。

“我真服了你……挨了揍还跑这么快！”小胖子喘着粗气从怀里掏出一个拳头大的饼递给刘备。

“麦饼！”刘备接过饼眼前一亮。

由于北方缺水不适合种水稻，所以北方人的主食是小麦，做麦饼得把小麦磨成粉，普通人家就算买得起石磨，也没功夫费力磨粉。自从父亲死后，刘备每天都吃硬得硌牙的蒸麦饭，看见麦饼就像看见了宫廷的糕点。他两手拿着麦饼大口嚼着，满嘴都是饼香味儿。

小胖子得意的说：“别人做麦饼都是蒸的，只有我娘学胡人用火烤！面里还加了椒盐和葱花！”

刘备一边吃一边流泪，他最后一次吃麦饼还是去年小姨从姥姥家带来的。自从父亲去世，原本一起玩的朋友见了他都绕着走，也就刘肥还拿他当朋友。

刘肥看着麦饼咽了咽口水说：“还说自己想当游侠呢，动不动就掉眼泪！你这个毛病得改～”

刘备擦了擦眼泪说：“我娘说天生的改不了，憋着不哭才难受呢！”

吃完麦饼二人去溪边喝水。刘备从倒影中看见自己脸肿得像猪头，他和刘肥都哈哈大笑起来。

刘肥吸了吸鼻涕说：“天黑了，咱们快回家吧！晚了大人要着急的。”

刘备用衣袖擦了嘴上的水，咬着牙说：“我要去翠峰山黄龙洞找张角！”

“啊！你找他干嘛？”

“去救我表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