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相望 第五章，似缘非缘

午时的临姚镇，街头散发出阵阵懒散，行人三俩依依，少了一丝欢闹，毕竟是午饭时分，或许大家都各自顾着自个儿的肚皮了吧。

三树在街头闲逛了许久，也欲往柳家前去，还未到门口，看到府内早已经开席，正纠结要不要进去，闻得自己肚子咕咕直响，遂准备就近买俩烧饼垫吧垫吧，就在这时，看到客栈二楼窗边坐着个熟悉的身影，眼前一亮，便奔了进去。

客栈的客人倒是满满当当，三树没想到一个小小客栈，生意竟然这样的好，便跟店小二抬手指了指，直接向二楼走去，远远看到靠窗而坐的洛远山，观其目光凝视，似乎是柳府方向。

“远山兄弟，你在这儿啊？”三树从其身后呼道。

洛远山先是一怔，转而回头望道，“哦？是三树兄弟，今儿怎么得空过来了？快来坐下。”

三树不好意思的移步桌前，缓缓坐下，“嗨，我今儿是来当苦力的，事发突然，不在我的计划之内。”然后望向窗外，朝柳府方向撅了撅嘴，“就是去那家的。”

洛远山心中一惊，立马起了精神，“你也是去柳府做客的？”

“做什么客啊，我哪有那福分，我刚不说了吗，我只是个苦力，送完东西就出来了，这不才遇见你了吗。”三树虽然饥饿，但也只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洛远山连忙招手让小二帮忙添副碗筷，倾了倾身子道，“想来还没用午饭吧，请随意，不用客气。按理说你不是应该今日去向你的意中人表白的吗，怎么会来做苦力呢，难道托你的人，竟比意中人还重要，还是说，就是那意中人的嘱托？”

三树抬眼望了望远山，嘴角一撇，露出一丝笑意，手微微指了指说道，“你呀，不愧是读书人，心思就是一猜就准，真绝！”

小二添了碗筷，李三树拿起来便用，“那我就不客气了啊。其实，那柳府的老爷子正是我那意中人的外公，平日好像也没什么来往，今次是她父母带她过来的。”

洛远山微微抬眼，复又放下，沉声道，“那她父亲是不是姓吴？”

“对啊，怎么远山兄弟认识吴叔吗。”三树随口一答一问。

“啊，不认识，只是听人说过，说他还曾当过官，后来不知怎么辞官了，一时好奇而已。”远山强装镇定，语气平缓，淡淡的说着。

三树也没太在意，只是顾着眼前的菜肴，人在饥饿的时候，吃什么都感觉特别香，更何自己况久在村里，甚少出来吃饭，饭馆里的饭菜味道显得格外好吃。

而洛远山复又把目光转向窗外的柳府，心里头暗自思忖，已有所打算，回神过来瞥了一眼眼前的三树，嘴角浮现一阵别样的苦笑。

午饭过后，柳府的宴席已毕，客人也渐渐散开了去，下人和打杂的很快收拾起来，不一会便恢复了席前的样貌。吴仲才夫妇俩去柳芯的卧室转了一下，便去一旁的客房歇息去了，吴痕也被唤了进来。

吴痕静静的趴在桌上，手里挑弄着花瓶里的残花，不敢正视二老。

柳如珍理了理床上的被褥和落灰的灰幔帐子，吴仲才品了一口清茶，歪头望着桌边的女儿道，“怎么了，一进来就就耷拉个脑袋，看样子，又没戏啊。”说完如珍也朝女儿这边望到，还是期待女儿能给个欢喜的答案。

吴痕嘟了嘟嘴，柳叶似的眉梢扭成一团麻花，委屈道，“您就别提了，我也很难过啊，谁不想早点解决这个大事，让您二老满意，也让我自己称心，少些烦恼啊。”

“听你这意思，又不是你的错了？说吧，到底哪不好，没入得了你的法眼。”吴仲才用杯盖捋了捋杯中茶叶，遂又放回杯盖道。

吴痕沉默了片刻，瞅了瞅二老等待的目光，无奈道，“也不是啦，别的其实还好，就是思想这块和我不太协调，他有点大男子的性子，说什么男子有个三妻四妾很平常，女儿家生在这个时代就应该受着，哼，我可看不惯！”

吴仲才看了看妻子一眼，回身浅笑道，“这话有什么问题吗？说得是事实啊，对，这世上确实有忠贞不二，一心一意的感情，可你不能要求人人如此啊。我们现如今生活在村里，身边男子大都是娶一妻，那是因为生活的环境所致，你看看外头那些达官显贵，哪个不是妻妾成群呢，爹以前在官场上见得多了。这不算什么，只要他有心，在乎你，其他的又有什么要紧。”

如珍也附和道，“是啊，这就是世道，我觉得那李公子人不错，他们家世代行医，想必也是有文化的人，济世救人，心肠肯定也错不了。你一直嫌弃三子没文化，配不上你，这回有文化了，你又嫌人家思想和你不协调，你到底想要什么样的，折腾到什么时候才算完呢。”

吴痕低了低头，支支吾吾道，“我，我就想找个跟爹一样的，一辈子只疼娘一个人的那种。”

吴仲才起身抚了抚女儿的头发，慈蔼的说道，“丫头啊，还是那句话，男人也是靠品的，不是靠看的，也不是靠说的，没有谁一见面就会爱护你，疼惜你，需要彼在相处的日子里，发现对方身上的好，再慢慢的交心，最后方能长久，相守相伴一生。”

“是吗，有点难懂，这需要怎样一双慧眼才能看得清，分的明呢。”吴痕木木的眼神陷入了一阵沉思。

“不是靠眼，是靠心。靠心来感受这一切。”仲才说着说着，回看了一眼妻子，眼眸里露出了似水的温柔。

如珍也是低了低头，娇羞的一笑，对吴痕说道，“还是你爹懂得多。”

吴痕抬头望了望父亲的面庞上阵阵红晕，虽有酒后的几分醉意，更多的是柔情甜蜜的洋溢。遂扶了扶父亲去床榻上休息，母亲在一旁照看着，不便在此叨扰，遂即掩门而出。

出门绕过中院，见得三俩女眷笼在一起说着些私密的话语，言谈中有说有笑，稚子们大都在前院玩耍，追逐嬉闹，好一幅无忧无虑的场面。吴痕瞥见吴攸正和几个年幼的小丫头厮混在一起，便呼其过来问道，“你倒是挺快活的啊。”

吴攸正玩在兴头上，被叫喊过来显得有些不悦，反问道，“怎么，你有烦心事？不是说亲吗，按理说这时候应该甜言蜜语，你侬我侬才对啊。”

吴痕苦笑道，“你倒是懂的不少呢，看你只跟些小丫头玩，就知道你肯定在吹嘘自己，哄骗人家咯？”

“瞎说，那怎么叫哄骗呢，那就情调。”吴攸仰着头，得意的说着。

“切，我还准备夸你席前在大厅里对外公他们说的一番机智明言呢，没想到你一肚子坏水，这都跟谁学的啊。”吴痕望着吴痕天真烂漫的脸庞下，有了一丝成人的机智聪颖和花言巧语，便不由得摇了摇头。

“免了，那点小场面，我还镇的住，行了，我也没空管你了，你的眼光一向不太好，换成是我啊，早就跟三子哥成亲了，说不定，娃都满地跑咯。”吴攸佯装成人似的摇了摇头，嘴里还发出啧啧之声，说完便跑开一旁，继续玩乐去了。

独留吴痕在原地一阵呆木无措，驻足凝立，无奈的叹道，“呵，这小子快成精了都。”

这头的李三树和洛远山也用好了饭菜，正准备离开，远山问道，“三树兄弟，你这是打算回哪？”

“去柳府啊，不然还能去哪。”三树懒洋洋的回道。

“哦，是这样，你既然说你的意中人也来了，听你把她说的那么神，我也想见见，认识一下，也好将来帮兄弟你好出出主意，你看如何。”洛远山试探性的问着，目光凝视，静观三树是如何回应。

三树吃了他的午饭，俗话说吃人家嘴短，便爽快的答应了，“好啊，但我们既然不是柳府赴宴的客人，那就别进大厅了，就在前院转转就好了。”说着说着转念一想道，“兄弟你是读书人，文采那么好，见了面，可不许把动什么其他心思啊。”

“你说笑了，她是你的意中人，我怎敢僭越。”洛远山边回着，心里头还在想这个憨小子，倒是个痴情种，只可惜，你错了姻缘。

三树俩人刚进柳府，才有几步正好看到吴痕在一旁的长凳上发呆。洛远山看三树目不转睛朝长凳方向望着，便已猜的一二，但见几片落叶伴着微微秋风而下，暖阳映照下的倩影，犹如画中的精灵，空气中夹杂着佳瑶的余香和金桂的浓郁，让人耳目一新。

三树久久从沉醉中回过神来，指了指道，“那就是，是不是很好看。”

洛远山点了点头，“果然是风姿卓越，红粉佳人，怪不得把三树兄弟迷的五迷三道呢。”

“哈哈。”三树乐呵呵的傻笑着，然后往长凳移去。

吴痕被脚步声惊醒，回神转身望到三树走了过来，便随口问了一声，“你去哪了？怎么现在才回来啊。”

“去街上转了转，还挺热闹，你想不想去啊。”

“热闹有什么好的，闹哄哄的，还不如自个儿待着安静自在。”吴痕看了枝头停歇的鸟儿，安静的打着盹，安详的仿佛与树融为了一体。

三树挠了挠脖颈，习惯性的拒绝并不能打击他的底气，“那随你吧，哦对了，给你介绍个朋友，这位是洛远山，洛公子，他可是饱读诗书的人啊。”

吴痕饶有兴趣的回了回头，只见三树身后确实多了个年轻人，那人看起来白皙素净，温文尔雅，看着就像是个读书人。遂起身拂了拂礼，“见过洛公子。”

洛远山微笑如春风，抱手躬拜道。“姑娘不必多礼，我和三树兄弟萍水相逢，相谈甚为投机，边说边聊，不知不觉竟回到了柳府。”

“哦，公子竟能和三子哥聊的投机，甚为难得啊，不知洛公子是哪里人氏啊，可是本地人？”

洛远山眼神微凝，转瞬回道，“额，在下并不是本地人，来这里只是为了探亲。”

三树顺势插话道，“哎，不对啊，那你怎么还住客栈啊，难道你的亲戚不留你住宿啊。”

吴痕也颇为好奇，望向洛远山，只见洛远山神色镇定，嘴角微微叹息，“唉，亲人确有留宿之意，但我毕竟远道而来，又怎好打扰呢，都不是富贵人家，亲人还得了旧疾未愈，一日三餐也得花费，实在不愿给人添麻烦啊。”

“哦，原来是这样啊，那确实不能麻烦别人。”三树接话道，转念张口，“如果远山兄弟不嫌弃，可以去我家住两天，不过乡下地方，没什么讲究，吃住也比不上客栈，不知道你能不能习惯。”

洛远山沉目凝思，眼眸微转，“这，会不会太打扰啊。”

“不会，不会，我们家反正也没什么人，你要去了，就当去郊游了，我们那景色可好了。”三树一边邀请一边夸赞着小河湾，其实内心是想着跟洛远山多接触几天，多讨教讨教如何打动女“孩子的心。

“那也好，正好去见识见识，乡野风光。”洛远山面部温和平静，可心里早已经翻腾，不觉一阵窃喜。

吴痕则白了一眼三树，示意其什么人都往家带，不过对眼前这个洛公子倒是也不讨厌，谈吐不俗，一派斯文的样子，倒是蛮符合心中找寻的另一半样子，只是初识不便过早下结论，毕竟父亲的教导之言时时在耳畔萦绕，观人还需观心，来日方长。

“哦，时候也不早了，我就先回去收拾收拾，回头晚些再过来。”洛远山行了行礼，作别二人。

“我说你也是，才认识的人，就敢往家里带啊，不怕遇到坏人啊。”吴痕指责三树行事的鲁莽。

三树则不以为然，解释道，“怎么，我又不是女孩子，没钱又没色，我怕个啥，他真要是坏人，图我个啥呢？”

吴痕轻哼了一声，不屑的转头便离开，三树则是嘴里头嘀咕着，“还不是为了你啊，不然你以为我愿意啊。”说完还嘟了嘟嘴。

而这里的三人说话，都被路过中院在回廊下的李辛夷看到，待吴痕走近，李辛夷从柱后冒了一句，“你这大小姐，一天还挺忙的啊，见了几个啊？”

吴痕问声转头，看着李辛夷冷冷的面庞下，讲出的话居然也是那么的噎人，心底不悦，回道，“什么见几个啊，你在胡说什么呀！”

李辛夷依旧面色平静，抬了抬眼道，“我胡说吗，都看见了，还我有说错吗？”

“眼睛看见的未必是真相，那边的是我同村的一个朋友，很有可能即将成为我的义兄呢。边上的是他的朋友，见个面打个招呼，不是你想的那样。”吴痕愤愤的解释着，转念一想，似乎不对。“我凭什么要向你解释啊，你是我什么人，和我什么关系啊，真是的。”

李辛夷冷冷的面颊露出了一丝笑意，“没什么关系，就是朋友，不过朋友也有先来后到，那位义兄就不说了，他的朋友要和你认识，我过问一下，不过分吧。”

吴痕轻蔑的一阵苦笑，“你还真是个鬼才哎，好强的逻辑，佩服，佩服。”

“不敢当，只是关心一下。”

“我谢谢你的关心，告辞了。”吴痕也冷冷的回了一句，说完便走开了。

李辛夷望着吴痕生气的模样，心底却又是一阵触动，不苟言笑的他在这一天居然被触动了两次，这种感觉很特别，之前从来没有过这样。眼光复又望向长凳那边，看着三树还在那里，遂不由自主的走了过去，端详了一番三树，然后上前搭讪道，“这位兄台可是吴痕姑娘的义兄？”

三树回身凝望，隐隐有着一丝不快，“什么义兄啊，我是她，她的，好朋友。”

“哦，应该算是邻居吧。”

“什么啊，你又是哪位啊，问这么多干嘛。”

“别误会，我是来柳府的远亲，来做客的，我本是名大夫，方才我观察兄台的腿脚仿佛有些不便，可是有什么旧疾吗？”李辛夷身为大夫，搭讪的惯用语就是询问对方有关身子的情况，一问一个准，而且很容易拉进距离。

“哦，原来是柳府的客人啊，我这腿也没什么，不过是曾经在沙场上中过毒箭，后来可能治疗的仓促，军医跟我说毒可能影响了经脉，所以也就这样了，这些年也不疼不痒，就是走路不似平常人那么迅捷。”三树边说边回想起了往日战场的残酷，脸上带着笑，嘴里却含着苦。

“不妨给我看看，可以吗。”李辛夷微微扬手询问道。

三树则不耐烦的说，“都老毛病了，给你看就能看的好，难不成你的医术比部队的军医还要好？”

“看看也无妨嘛，你也没什么损失啊。”

三树微微凝思，觉得话也在理，边掀开了左边的裤脚，卷了上来，露出小腿。李辛夷定睛一看，只见小腿半侧青筋爆起，略有肿胀，看来部分皮肉已经坏死，想要治愈有点困难，但是健步如常，应该不是难事。

“这腿我能治，只不过经年累月，毒箭的毒没有清理干净，幸好毒性不甚猛烈，否则这条腿早就保不住了，严重的还会危及性命。眼下这情况，把腐肉剔除，然后敷以相关清热去淤解毒之药材，将来行走如常应该可以。”李辛夷不紧不慢的说着，对医药的了解还是颇为的自信。

“真的吗，可我下午就得回去了啊。”

“没关系啊，我可以跟你一起回去，然后慢慢医治。我常年在外行医，上门医治早已经如同家常便饭。”李辛夷不紧不慢的说着。

三树蹙眉为难，嘀咕道，“啊，又多了一个啊？”

“又？”

三树缓了缓神，笑道，“额，能不能迟些日子再上门，这几日不太方便哎。”

李辛夷面带疑惑，肃然道，“迟些日子？我倒是无所谓，难道你不想腿脚早些康复吗，再说这毛病治起来，也是个慢功夫，不是三两日就能医得好的，你要是真不着急，那就罢了，我还要去远行呢，这天下有的是等着医治的病人。”

三树连忙起身拉着李辛夷，“哎，别走啊，那行吧，就麻烦你了，聊了半天，还不知大夫您贵姓啊。”

“李辛夷。”

“原来我和大夫还是本家啊，我叫李三树，和吴痕姑娘一样，住在二十里以外的一个叫小河湾的地方。”三树接话道。

“哦，知道了，那明日我就过去，再会。”李辛夷转头便走开，心中沉思，“原来她住在小河湾啊，名字不错，想必是个不错的地方，呵。”

三树在原地愣了愣，自言道，“这个大夫好像不太好笑，一直冷着个脸，是不是他们大夫都这样啊，搞不懂。”